雕花窗櫺漏進來的光,先落在眼皮上。
眼皮底下那片暗紅色—光透過皮膚和血管的顏色—開始變亮。
然後是溫度。
右胸口貼著一片溫熱,帶著微微的汗意,像一塊被體溫捂暖的濕布。
小腹上還搭著一樣更輕的東西,壓在被褥上的分量不重,但形狀分明──手指。
某人的手指,在睡夢中無意識地蜷著,拇指指腹剛好貼在他的肚臍下方。
他還沒來得及睜眼,鼻子先工作了。
幾種氣味疊在一起。
最上面一層是檀香──從屋子角落的香爐裏飄來的,乾燥的、木質的甜。
下麵一層是汗。
再下麵一層是酸的,酸裏藏著一點點奶香和三分腥甜。
這層氣味不來自香爐,來自被褥內部,來自皮膚與皮膚之間、那些被體溫捂了一整夜的縫隙。
他睜眼。
視線對上一片青色的帳幔。
帳幔從高處垂下來,四角用銅鉤掛在床柱上。
光從雕花窗櫺的縫隙裏透過來,在帳幔上投下細碎的光斑──菱形的、方形的、梅花形的。
那層青色很厚,厚到光透過來的時候被濾掉了一層,剩下的顏色沉在帳幔的褶皺裏。
不是他認識的房間。
他轉動脖子。
瓷枕硌在後腦勺上,硬得不像話。
脖子一動,枕面的涼意就從後腦勺傳到了頸椎──這種觸感陌生到讓他停住了呼吸。
視線向右。
一個女人。
臉朝著他這邊側睡,額頭幾乎貼著他的肩膀。
她的眉毛是淡的,睫毛很長,閉著的眼睛在眼皮底下微微顫動──還在做夢。
嘴唇在睡眠中微微張開,上唇有一點點翹皮。
頭髮散在枕頭上,黑得泛出一點點靛藍的光澤,發絲貼著耳根沿著脖子一直鋪到鎖骨。
她的身體貼著他的右臂。
隔著她的皮膚,他能感受到她的呼吸──胸口一起一伏,節奏很慢。
每一次起伏都會把一小股熱氣送到他的手臂上。
視線向左。
還有另一個女人。
蜷在他左邊,姿勢比右邊那個更收攏──膝蓋幾乎碰到了自己的胸口,一只手塞在枕頭底下,另一只手搭在他小腹上。
就是他剛才感受到的那根拇指。
這個女人的臉更年輕一些,下巴尖細,嘴唇抿成一條線,睡著的時候也繃著。
她的肩膀露在被褥外面。
鎖骨上方有一小塊淡紅色的印記──不是瘀傷,是皮膚被壓久了留下的壓痕,邊緣已經開始褪色。
他看著那一小塊紅印看了很久。
然後他往下看自己的身體。
胸口的皮膚上有汗。
汗已經幹了,留下一層薄薄的鹽霜,在光線下顯出細微的白色紋路。
體毛上沾著幹掉的體液──不是汗,比汗更黏,在皮膚上結成一層半透明的膜,把幾根胸毛黏在一起。
被褥下麵。
他感受到自己的腰腹在收緊。
不是他在收──是這具身體自己在收。
小腹下方的位置有一股壓力在彙聚,血液正在往某個方向湧。
被褥被頂起來一小塊。
他看著那個凸起。
腦子裏有一個人在尖叫。
但尖叫的聲音傳不到身體上。
身體在做身體自己的事──晨勃。
這個詞從某個不屬於他的記憶中浮上來。
這具身體每天清晨都會勃起,不管身邊躺著誰,不管昨晚發生了什麼,它準時准點,像一個被設定好的程式。
他能感受到血液在陰莖裏跳動。
一下。
一下。
一下。
每一次跳動都隔著被褥傳到他的視覺裏──他看到那塊隆起的布料在微微起伏。
左邊那個女人翻了一下身。
她在睡眠中把手從他小腹上移開,翻了個身,背對著他。
她的手從被褥裏抽出來的時候,指尖擦過他的肚臍。
那一掠而過的觸感讓他的腹部肌肉猛地繃緊。
右邊的女人──那個眉毛淡的──嘴唇動了一下。
她在說夢話。
聲音含混,像嘴裏含著東西。
她在說什麼他聽不清。
然後她的額頭往他肩膀上蹭了一下,像貓蹭一個暖的地方。
她的身體更緊地貼過來。
乳房貼在他的肋骨側面。
不是壓──是貼。
她還在睡,這個貼的動作是無意識的,皮膚和皮膚之間的接觸面積在睡眠中自然擴大。
他能感覺到她的乳頭。
它貼在他肋骨上──一個小小的、柔軟的凸點,隨著她的呼吸輕微移動。
他盯著帳幔。
帳幔頂端積了一層薄薄的灰。
灰在光裏懸浮著,每一個顆粒都在緩慢地旋轉。
他的大腦在試圖拼湊碎片。
陳嶼。
他叫陳嶼。
二十八歲。
現代。
社畜。
昨晚──昨晚他在喝酒。
公司樓下的燒烤攤。
第三瓶啤酒之後的事情就模糊了。
然後他躺在這裏。
身邊睡著兩個穿古裝的女人。
古裝?
他再次轉動脖子,這次幅度更大。
帳幔外面的房間逐漸顯形──雕花木桌、銅鏡、圓凳、青瓷花瓶。
沒有電燈。
沒有空調。
沒有手機充電器插在牆上的插座。
他的呼吸停了兩秒。
然後右邊的女人又蹭了一下。
這次蹭的是胸口。
她的額頭從他肩膀滑下來,整個臉埋進了他的腋窩。
她的呼吸打在他的肋骨上──又熱又濕。
她一只手伸過來,無意識地搭在他的胸口上,手指張開,掌心貼著他左胸的乳頭。
心跳。
他的心跳在加速。
他能感覺到自己的心臟在頂她的掌心。
她醒了。
不是完全醒──是介於睡眠和醒來之間的那種狀態。
她的睫毛顫動了幾下,嘴唇抿了一下,然後她抬起臉。
她的眼睛對上了他的。
很深的一對眼睛。
眼珠顏色偏淡,眼眶裏盛著還未散盡的睡意。
她看了他兩秒。
然後她笑了。
“官人,”她說,聲音沙啞,舌頭還沒捋直,“你醒得好早。”
她叫的不是他的名字。
她叫他“官人”。
他的手心開始出汗。
“嗯,”他說。
這是他今天發出的第一個聲音。
喉嚨很幹,聲音像是從一堆沙子裏擠出來的。
他自己聽著都覺得陌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