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醒來就是西門慶(5)

我穿越成了西門慶

Yulu 2138 08-31 22:32
春梅第三次進來。

這次她端著早飯。

一個紅漆木盤,盤裏一碟鹹菜,一碗小米粥,一個白麵蒸餅。

粥上面浮著一層米油,蒸餅掰開會冒熱氣的溫度。

她把盤子放在桌上,然後退到旁邊,雙手交疊在腹前,低頭等著。

“官人,太太說今早請官人去正房用飯,”春梅低著頭說,“太太有事跟官人商量。”

太太。

吳月娘。

又一個名字從他腦子裏跳出來。

吳月娘,正妻,官宦女兒,後院的話事人。

原版西門慶對這個妻子有三分尊重七分敷衍。

尊重是因為她娘家的面子,敷衍是因為她在床上的拘謹。

“什麼事?”

春梅搖了搖頭。

“太太沒說。”

他把蒸餅拿起來。

太燙了。

他換了個手。

春梅往前邁了半步想幫他拿,又收住腳。

他咬了一口。

麵粉的甜味在嘴裏散開,麩皮粗糲的口感和一種乾淨的麥香同時抵達。

這是他今天吃到的第一口食物。

不是西門慶的身體在吃。

是陳嶼在吃。

他在這個陌生的身體裏嚼著陌生的食物,感受唾液的分泌和胃的蠕動。

他咽下去。

食物順著食管往下滑,進入胃裏,胃壁輕微地收縮了一下。

他活著。

這具身體需要食物、需要水、需要空氣。

和他的身體一樣。

他把蒸餅吃完。

喝了半碗粥。

鹹菜留下了。

然後他對春梅說:“走。”

春梅快步上前把門完全拉開。

外面是一條走廊。

走廊的柱子上漆著暗紅色的漆,漆面上有細微的裂紋。

走廊外面是一個院子。

院子中間有一口井,井口擱著半片石蓋。

院子裏的地上鋪著青磚,磚縫裏長著青苔。

青苔是濕的──昨晚下過露水。

陽光已經越過了東牆。

照在院子西側的一棵石榴樹上。

石榴樹的葉子被光照成了半透明的翠綠色,葉脈纖細可見。

他跨出門檻。

腳踩在走廊的木板上。

木板發出一聲沉悶的“咚”,然後是一聲細微的“吱”──木板老了,接縫處有些鬆動。

這聲響在安靜的院子裏傳了個來回,然後被四面牆壁吞掉。

他繼續走。

走廊盡頭是一扇門。

門開著。

裏面是一間比較大的廳堂,正中間擺著一張八仙桌,桌上已經擺好了飯菜。

一個女子坐在桌邊,手裏端著一盞茶,茶沒喝,只是端著。

她身後站著一個丫鬟,手裏拿著扇子,正在輕輕扇風。

這個女子抬起頭來。

她穿著藕荷色的褙子,頭髮梳得一絲不苟,嘴唇上沒有擦任何胭脂,唇色偏淡。

她的五官端正但不張揚,眉眼之間有一種被壓住的銳利──像一把扣在刀鞘裏的刀。

她沒有起身,只是把茶盞放下,瓷器碰在桌上發出一聲輕響。

“官人今日起得比往常早,”她說。

語氣平淡,聽不出是高興還是不高興。

“妾身正想去請。”

她說完這句話,示意身後的丫鬟拉出椅子。

椅子拉開的聲音在空蕩的廳堂裏滑過。

他走過去,坐下。

吳月娘沒有看他。

她的視線放在桌上的飯菜上。

“官人昨夜說的那件事,妾身想了一夜。”

“哪件?”

吳月娘抬起眼睛。

那雙眼睛的瞳色比李瓶兒深,幾乎接近黑色。

她用這雙黑眼珠在他臉上停了一下,然後移開。

她的嘴角出現了極細微的一絲收緊和鬆開──太快了,幾乎不算表情。

“官人近來在外面結交的那位姓武的人家,他的娘子。”

她停頓了一下。

“官人是認真的?”

姓武的人家。

他的娘子。

潘金蓮。

這三個字第三次出現。

和窗外的叫賣聲──武大炊餅──隔著幾條巷子和一層廳堂,在同一時刻碰撞在一起。

他看著吳月娘。

這個正妻在問他:你是認真的嗎?

他該說什麼?

他不是原版西門慶。

他昨天還沒有穿越。

他昨天還是一個普通的上班族,坐在格子間裏吃外賣。

今天他的正妻坐在他對面,問他是不是認真的──關於一個他只在書裏讀過的女人。

他張了張嘴。

喉嚨裏有一種熟悉的乾燥。

不是恐懼的乾燥──是更複雜的東西在堵著。

那層東西裏有猶豫,有荒誕,也有某種他自己還沒完全辨認出來的情緒──它很輕很薄地伏在猶豫和荒誕的下層,壓住了他的聲帶。

吳月娘在等。

窗外,更遠的地方,又傳來一聲叫賣。

還是那個聲音,還是那句話──“武大炊餅”──但這次更遠了,大概已經挑著擔子走到了隔壁的街巷。

那個聲音在巷子裏拐了個彎,傳過來的時候已經被風削去了棱角,只剩下幾個模糊的音節。

他把手放在八仙桌的桌沿上。

木紋硌在掌心。

“月娘,”他叫了她的名字。

吳月娘再次抬起那雙黑眼珠。

他叫了她的名字,然後發現自己不知道下一句該說什麼。

院子裏的石榴樹被一陣風刮過,葉子嘩啦響了一聲,光斑在地上移了一寸。

***

午前的時候,他沒有去正房。

吳月娘說的事在飯桌上沒有談完。

他把粥喝完之後就起身走了。

臨走前吳月娘看了他一眼──那一眼的停留時間比之前任何一次都長,但她什麼都沒說,只是把茶盞重新端起來,喝了一口。

茶已經涼了。

她的喉結動了一下,把涼茶咽了下去。

他需要獨自待著。

他回了自己的房間──不是剛才醒來的那間,是另一間,一間書房。

西門慶的記憶告訴他,這間屋子是他處理藥材生意的帳房,平時除了他和帳房先生之外幾乎沒人進來。

屋子裏有一張書桌、一把椅子、一面牆的帳本、和一股乾燥的藥材氣味。

他關上門。

背靠著門板。

閉上眼。

閉上眼之後,這個世界的所有感官都還在──背靠著門板的觸感是硬的,藥材的氣味是苦的,窗外有人在掃地,掃帚掠過青磚的聲音粗糲而有節奏。

他慢慢滑下去。

坐到地上。

膝蓋彎起來。

他把臉埋進膝蓋裏。

這個姿勢他沒在任何記憶裏見過西門慶做過。

這是陳嶼的姿勢。

大學時期末考試前夜,他一個人在宿舍走廊裏坐在地上背書。

這個姿勢很熟悉。

膝蓋頂著額頭,眼睛藏在大腿和胸口之間,呼吸被壓縮成一小片潮濕的熱氣。

他在這裏坐了很久。

久到門外的掃地聲停了。

久到走廊裏傳來丫鬟們走路的聲音──端著什麼、送著什麼──然後又安靜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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