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竹竿、紫石街、以及命中註定的那一眼(1)

我穿越成了西門慶

Yulu 2528 08-31 22:32
第四天上午,他去了王婆茶坊。

不是路過。

是專門去的。

早飯後他跟吳月娘說要去藥鋪,出了門之後腳就往北拐。

過小石橋的時候他在橋頭站了一會兒。

河水還是淺的,河床上的龜裂紋比三天前更密了──這幾天沒下雨,太陽把淤泥裏的最後一點水分也抽走了。

茶坊的竹簾子已經掛起來了。

簾子裏面飄出一股茶水的蒸氣,混著炭火的焦香。

他在簾子外面站了兩秒,然後伸手撥開。

簾子的竹條碰在一起,發出一串細碎的響聲。

王婆正坐在櫃檯後面揀茶葉。

她把茶葉從竹匾裏撥到油紙上,手指翻得很快,老葉和茶梗被挑出來丟在旁邊一個小筐裏。

聽到竹簾響,她抬起頭。

那副精確的微笑在三秒之內就位了。

“大官人,”她站起來,手上的茶葉末子在圍裙上蹭了兩下,“今日來得早。

樓上坐?”

樓上。

樓上那間屋子他知道──原版西門慶的記憶裏,那間屋子有一扇窗戶,窗戶正對街對面武大郎家的二樓。

窗扇可以推開一條縫,從縫裏看出去,外面的人看不見裏面。

“樓下就好,”他說。

王婆的笑容沒有變,但她的手指在圍裙上多蹭了一下──茶葉末子早就蹭掉了。

她又蹭了一下。

“樓下也行,”她說,轉身去沏茶,“官人今日氣色好。

比前幾天好。”

前幾天。

三天前她來過。

他沒有接話。

他坐在靠門口的位置,背對著竹簾。

陽光從竹簾的縫隙裏漏進來,在他膝蓋上投下一排平行的亮線。

亮線隨著簾子的晃動而晃動──外面有風,風吹一下簾子,亮線就集體往左移半寸,風停,亮線又彈回來。

王婆把茶端過來。

和三天前一樣,她端茶的手法很穩,茶湯在盞裏不起波瀾。

她把茶放在桌上,然後在他對面坐下。

“老身這幾日留意著對面呢,”她說,聲音壓低了,但語速不緊不慢,像是在說一件尋常事,“武家那口子每天卯時出門賣餅,中午回來一趟取新蒸的餅,傍晚再出門。

他那個娘子,上午多半是一個人在家。”

她說到這裏停了一下。

端起自己那盞茶,喝了一口。

喝茶的時候她的眼睛從盞沿上方看著他,睫毛在茶水蒸氣裏微微顫動。

“今日嘛——”

她把茶盞放下,“她正在樓上晾衣裳。”

他把茶端起來。

茶是燙的,盞沿貼在嘴唇上,熱度透過陶瓷傳到唇黏膜。

他吹了一口氣,茶湯表面皺了一下,熱氣在臉前面散開。

“晾什麼衣裳,”他問。

王婆眨了眨眼。

“白的。

褻衣。

剛洗的,還在滴水。”

他沒有回答。

他把茶盞放下來。

瓷器碰在木桌上發出一聲輕響。

然後他站起來。

“官人不喝了?”王婆問。

“出去走走,”他說。

王婆沒有攔他。

她只是把茶盞端起來,對著茶水表面浮著的一片茶葉吹了一口氣。

茶葉在茶湯裏轉了半圈。

她的嘴角在盞沿後面往上翹了一點點──不是微笑,是比微笑更小更輕的東西,像一道極淺的刻痕。

他撥開竹簾走出去。

陽光照在頭頂上。

紫石街兩邊的房屋在陽光下顯出不同的顏色──有的是青磚灰瓦,有的是土牆草頂。

武大郎家的房子夾在中間,兩層,樓下是廚房和灶台,樓上是臥房。

外牆的石灰已經泛黃了,牆角處有幾道雨水沖出來的污痕。

二樓的窗戶半開著。

他走過街。

走到武大郎家樓下的時候,他停了一步。

不是猶豫──是調整。

他調整了肩膀的位置,往下壓了半寸;

調整了下巴的角度,微微上揚。

這具身體在做準備。

他不知道自己要做的是什麼準備。

他只是讓身體去做。

然後他繼續往前走。

竹竿落下來的時候,他聽到了風聲。

不是竹竿本身發出的聲音──是竹竿在空中翻了一個跟頭,那一頭粗一頭細的空氣阻力不同,它在下落的過程中旋轉了半圈,旋轉的時候劈開了空氣,發出一聲“呼”。

然後它砸在他的左肩上。

力道不重。

一根竹竿的重量有限,從二樓窗口滑落下來的高度也有限。

但竹竿的粗細剛好能握滿一只手,竿身光滑,上面還帶著一點點濕──大概是剛才晾衣服時沾了水。

它砸在肩胛骨上,發出一聲悶響。

悶響之後竹竿滾到地上。

落地的時候在青磚上彈了一下,然後滾了半圈,停在牆根。

他低頭看了看竹竿。

又抬頭。

二樓窗戶被推開了。

一個女子探出頭來。

陽光從她背後打過來,把她的輪廓鍍成了一圈淡金色的光邊。

她的頭髮梳得不是很緊,有幾根發絲從鬢角散出來,被風吹著貼在顴骨上。

她的眉毛比李瓶兒的濃一點,眉尾微微上挑;

嘴唇比吳月娘的厚一點,下唇中間有一道小小的豎紋。

她的眼睛──陽光太強,他看不太清楚瞳孔的顏色,但眼珠表面的反光是淺的。

她穿著一件薄衫。

薄衫在陽光裏幾乎是半透明的,肩頭的線條、鎖骨的凹陷、以及更下麵乳房的側影輪廓,都從布料下麵透上來。

布料貼著她皮膚的位置顏色深一些──大概是剛晾衣服出了汗,汗浸透了薄衫的前襟。

她的手還扶在窗框上。

手指張開,指甲蓋是粉色的,指節處有一點點皺──剛才在水裏泡過。

手腕內側的皮膚很白,白到能看到皮膚下麵青色的靜脈。

她看到了他。

他也看到了她。

這個對視維持了三秒。

第一秒裏,她的表情是驚──嘴張開了一點,下唇中間那道豎紋被拉平了。

第二秒裏,驚變成了慌──她的眉毛往上揚,眼珠在眼眶裏快速左右移動,在找有沒有別人看到她。

第三秒裏,慌裏面摻進了一樣別的東西──她的嘴唇合上了,但沒合緊,留下一條極細的縫。

她的睫毛往下落了半寸,遮住了一部分眼珠。

“官人──傷著沒有?”

她開口了。

聲音比他想的高一點,但尾音往下墜,像是每個句子都在結尾處被一只無形的手按住。

最後一個字的韻母還沒完全發完就被她自己截斷了。

“不礙事,”他說。

他把竹竿從地上撿起來,用手抹了一下竿身上的灰。

“這是娘子的?”

她點了點頭。

手從窗框上移開,理了一下鬢角散出來的發絲。

理完之後手不知道往哪兒放──先放在胸口,然後放在窗臺上,然後又放回胸口。

“妾身──妾身下來給官人看看傷處。”

她說這句話的時候,眼睛沒有看他。

看著的是他手裏的竹竿。

窗戶關上了。

窗扇合攏的時候,窗紙上的一個破洞透出一小束光,光柱裏翻卷著細小的灰塵。

他站在原地,手裏拿著竹竿。

竹竿表面的水已經蒸發得差不多了,只剩下一點點潮氣,潮氣讓他的掌心微微發涼。

他把竹竿換到另一只手裏,看了看自己的左肩──直裰上有一小塊被擦髒的痕跡,灰白色的,竹竿上蹭下來的粉。

他用手拍了兩下,痕跡淡了一些,但沒有完全消失。

門開了。

門是從裏面推開的。

兩扇木門,左邊的半扇往裏開,門軸發出一聲幹澀的“吱呀”。

空氣裏先湧出來一股味道:炊餅的麥香。

不是新鮮蒸出來的那種熱烘烘的麥香──是灶台裏殘留的,冷了之後的,但還沒散盡。

麥香裏裹著另一種味道,更淡更遠──桂花。

桂花的氣味不是從樓下灶台傳來的,是從樓梯上方飄下來的,被門開時的氣流帶到了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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