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天上午,他去了王婆茶坊。
不是第四次──是第五次。
前四次裏有三次是“順路”,一次是專程,但不管哪一次,他都沒有自己先開口。
他在等王婆開口。
王婆是聰明人,聰明人不需要催──只需要等她把賬算完。
今天她把賬算完了。
上樓的時候他走在前面。
王婆跟在後面,手裏端著兩盞茶。
木樓梯在兩個人腳下交替作響──他的步子重,王婆的步子輕,重一聲輕一聲,像一對配合了很久的鼓點。
二樓那間屋子今天多了點東西──靠窗的桌上鋪了一塊新桌布,靛藍色的,四角用鎮紙壓著。
鎮紙是銅的,上面刻著他看不懂的篆字。
“官人早,”王婆把茶放在桌上,拉開椅子讓他坐,“今日有樁小事,想跟官人聊聊。”
他在靠窗的位置坐下。
竹簾在他身後,簾縫裏漏進來的陽光在他背上畫了十幾條平行的亮線。
他把茶端起來喝了一口──今天的茶比前幾次都好,葉片完整,回甘快,是正經的明前龍井。
不是招待普通客人的茶。
“說說看,”他說。
王婆在他對面坐下。
她沒有馬上開口。
她先把手放在新桌布上,手指撫平了桌布邊緣的一道折痕。
然後她抬起眼睛。
“那娘子,”她說,“上午一個人在家。”
他不說話。
他把茶盞放下,手指在盞沿上慢慢轉了一圈。
瓷沿光滑,指尖摸不到任何阻澀──這茶盞是新的,盞沿沒有磕碰過。
“老身有個法子,”王婆說,她的手指開始在桌布上畫圈,“分十個步驟。
老輩傳下來的,管這叫‘十分光’。
一步都不能省,省一步就不成。”
他靠在椅背上。
椅子往後仰了一個很小的角度,椅背頂著他的肩胛骨。
他沒有看王婆──他看的是窗外。
竹簾的縫隙裏,能看見街對面武大郎家二樓的窗戶。
窗戶關著。
窗紙上那個破洞還在。
“第一步,”王婆說,“讓她來我這兒做針線。
第二步,官人來,碰上。
第三步,我藉故走開,留你們倆——”
“不妥。”
椅子落回原位。
木腿在地板上敲出一聲短促的悶響。
王婆的手指在桌布上停了。
“官人覺得哪里不妥?”
他站起來。
走到窗邊。
背對著王婆,手指撥開竹簾的一條縫。
街對面武大郎家樓下的門開了──武大郎挑著擔子走出來,扁擔在肩膀上換了個位置,左邊的竹籃晃了一下,他從籃子裏摸出一個炊餅,用油紙包好,放在門口的臺階上。
大概是給潘金蓮留的早飯。
然後他挑著擔子走了,走路的步幅很碎,扁擔一上一下地彈著,在巷口拐了個彎就不見了。
“十分光,”他說,轉過身來,“第一步讓她來你這兒做針線,第二步我來碰上,第三步你藉故走開——”
他在王婆面前重新坐下,“她不是傻子。
第一天來你這兒做針線,第一天就碰上我。
第二天還碰上。
第三天還碰上。
她會怎麼想?”
王婆張了張嘴。
“她會想,王婆和西門慶串通好了,”他說,語速不快,每個字都放在該放的位置上,“一旦她覺得是串通,她就會戒備。
戒備了,後面八步全是廢棋。”
王婆沉默了。
她把茶端起來,沒喝,又放下。
茶湯在盞裏晃了兩下,水面上的漣漪從盞心擴到盞沿,被瓷壁攔住,彈回來,和新的漣漪抵消了。
“第一步保留,”他說,“讓她來你這兒做針線。
但不是你來請──是你碰巧看見她在家門口繡東西。
你走過去誇兩句,說你這兒有新到的繡線和花樣子,問她要不要來看看。
說完了就走──不催她。
讓她自己來找你。”
王婆的眼珠在眼眶裏慢慢轉了一圈。
不是猶豫──是在消化。
“第二步,”他說,“我來碰上──但不是每次都碰上。
五次裏碰上兩次。
三次是她一個人在你這裏。
讓碰上是概率,不是安排。
她信概率比信安排快得多。
第三步──你那幾個老客戶,李裁縫的老婆,王鐵匠的女兒,讓她們偶爾也在。
有時候四個人在你這兒喝茶,有時候只有我和她,沒有規律。
人最信的東西就是沒有規律的東西。”
王婆的手指從茶盞上移開,放在桌上,指腹壓著靛藍桌布,壓出兩個淺淺的凹坑。
“剩下的幾步,官人怎麼看。”
他站起來,在屋子裏走了兩步。
木板在腳底下吱了一聲──是同一個蟲蛀的位置,上次來就響過。
他走到那幅褪色的山水畫前面,轉過身。
“剩下的不用十步。
三步就夠。”
王婆的眉毛往上抬了半寸。
“第四步──聊到我能在她面前提起武大郎,她接話的時候不是歎氣就是沉默。
這是一個節點。
過了這個節點,她不是來你這兒做針線的──她是來等我的。”
“第五步──酒。
但不是在你這裏。
是在她那裏。
我和武大郎約好去他家吃飯。
他約我──不是我去。
我找機會讓來旺跟他多接觸,讓他覺得我是真心看得起他。
到時候酒是我帶的,菜是你幫忙備的,你也在場。
她和我在她家的灶台邊面對面坐著,武大郎在中間。
她跟武大郎隔著一層婚姻的關係,跟我隔著一層‘丈夫的朋友’的關係。
她在這三層關係中間坐著,但她的身體離我比離她丈夫更近──她丈夫坐在對面,她坐在我旁邊。
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偏了多少度。”
他在“第五步”後面停了一下。
重新坐下。
椅子不再往後仰了──他坐得端正,脊椎挺直。
一只手放在桌上,手指張開。
另一只手放在膝蓋上,掌心貼著膝蓋骨。
“到了第六步,”他說,“已經不需要你插手了。”
王婆看著他的臉。
她的表情不是在聽──是在算。
是在心裏把他說的話一句一句拆開,每個字都放到算盤上撥一下。
撥完之後,她把茶盞端起來。
瓷盞碰到嘴唇的時候,她的手指大概有極細微的顫抖──茶湯表面有幾圈幾乎看不見的漣漪。
“老身做了一輩子媒,”她說,聲音裏有茶盞的回音,“第一次見這麼——”
“不要說你第一次見我這麼會算,”他打斷她,“你見過的會算的人多了。
你只是沒想到,一個嫖客也會算。”
王婆把茶盞放下了。
瓷器碰在桌上,聲音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輕──不是放下了,是小心地安放了。
她的嘴唇合攏,嘴角那副精確的微笑沒有出現。
出現的是一條直線。
一條很細很緊的直線。
她看著他,看了很久。
看著她看了他很久,沒有說話。
“武大郎那邊,”他說,“你需要幫我做一件事。”
“官人說。”
“讓他覺得自己運氣好。”
他往後靠,背脊貼上椅背,“不是西門慶看得起他──是他自己憑本事讓我看得起他。
你要找機會讓他幫你搬幾次東西。
每次搬完都塞給他幾個銅板。
然後告訴他,西門大官人最近缺一個靠譜的藥材搬運──就說聽說你老實,你願不願試試。
等他答應了,讓他把那擔炊餅挑到我鋪子裏來,我當著他的面跟來旺說,以後武大哥送貨不用排隊,直接進後院找帳房結。
工錢比市面上高一成。”
王婆的眉心出現兩道淺紋。
不是困惑──是仔細。
她正在把他的話往自己的經驗裏套,套進去之後發現合得上。
“官人是要讓他——”
“我要讓他覺得自己不是廢物。
不是靠老婆的面子才被我高看一眼的。”
他把手從桌上拿起來,放在椅子扶手上,“他要覺得自己第一次憑本事被一個有錢人尊重。
這種感覺一旦有了。
他就會加倍把我和他之間的關係當成他自己的成就。
一旦這是他的成就,他就不會往危險的方向想──因為沒有人會主動拆掉自己最驕傲的東西。
這是最堅固的牢房。
比謊言堅固得多。”
屋子裏安靜了。
窗外的叫賣聲又響起來了──不是賣豆腐,是賣菜的,一個女人在喊“青菜──水靈靈的青菜”,聲音拖得很長,尾音往上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