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竹竿、紫石街、以及命中註定的那一眼(4)

我穿越成了西門慶

Yulu 2089 08-31 22:32
他的身體沒有翻湧。

這具身體──西門慶的身體──對這個矮個子男人沒有任何多餘的情緒。

他能感受到的是第三種東西從縫隙裏滲出來:一種輕微的、剛萌芽的快意。

不是因為他傷害了誰──他還沒開始。

武大郎不知道他是來幹什麼的,而他知道。

這種“他知道而武大郎不知道”的落差,在他胸口裏膨脹著。

“武大哥,”他說。

這兩個字是從西門慶的嘴裏說出來的。

原版西門慶從未叫過這個人“大哥”。

武大郎愣了一拍。

然後他的笑意在臉上重新找了個位置──從嘴角擴展到了眼周,那些堆在一起的褶皺把眼白遮得只剩一線,一線之中亮著的東西讓那個笑容變得擁擠起來。

他把扁擔靠牆放穩,手在衣服上蹭了兩下──蹭掉麵粉──

“大官人既然來了,吃個炊餅再走?

今早剛蒸的,還──還不涼。

金蓮,金蓮——”

他探頭朝屋裏喊,“給大官人包兩個炊餅!挑那個──那個芝麻多的!”

屋裏傳來一聲很輕的“哎”。

潘金蓮的聲音從灶台邊傳過來,隔著半間屋子,聽不出任何異常。

然後是碗碟碰撞的聲響──她把什麼東西放在灶台上,又把什麼東西拿起來。

武大郎轉過頭來看著他。

“大官人上次那批藥材──我聽來旺說了,說您壓了供貨商一成價。

厲害。

真的厲害。”

他用拇指和食指比了個“一點點”的手勢,手指粗短,指關節粗大,是揉面揉出來的關節變形。

他一邊笑一邊搖頭,搖頭的幅度很小──不是在否定什麼,是在表達一種他自己都覺得不好意思的敬佩。

潘金蓮從屋裏走出來。

手裏拿著兩個炊餅,用油紙包著。

她走到門口,站在武大郎旁邊。

三個人在門口狹窄的空間裏站成一個三角。

武大郎在最左邊,潘金蓮在中間,他在右邊。

武大郎接過炊餅,塞在西門慶手裏。

“拿著,拿著,不要錢。”

油紙包著炊餅。

炊餅還溫熱,熱氣透過油紙傳到他的手心。

他把餅接過來,攥在手裏。

潘金蓮站在武大郎旁邊。

她站的位置比剛才退後了半步──退了之後,她的肩膀剛好在武大郎頭頂的上方。

她的眼睛沒有看西門慶。

她看著地上。

地上有一根竹竿──剛才靠在牆上的那根,現在滾到了門檻邊。

武大郎順著她的視線看過去。

“咦,晾衣竿怎麼下來了──砸到人沒?”

“砸到了大官人,”潘金蓮說。

聲音平穩。

平穩到每一個字的音高都差不多,沒有一處往上飄也沒有一處往下跌。

這種平穩她剛才在屋裏沒有做到──剛才她的聲音有裂縫。

現在沒有。

武大郎的臉皺起來。

皺紋從額頭一直拉到下巴。

“哎喲——”

他抬手去摸西門慶的肩膀,手伸到一半就意識到自己的手上還有麵粉,在空中停了一瞬,然後縮回去,“對不住,對不住,傷著沒?”

“不礙事,”他說。

武大郎的眼睛和剛才一樣亮。

那層亮讓這個矮小醜陋的男人身上有了一種和容貌無關的東西:他是真心的。

沒有什麼比對命運一無所知的善良更讓人難以承受了。

他想把武大郎的熱情當成愚蠢來蔑視,但面前這個人讓他幾乎無法輕蔑。

這種無法輕蔑──更接近另一種東西。

他不想去分辨那是什麼。

“以後晾衣裳換個方向,”他說,聲音比必要的更大一點,“別對著街上。”

“對對對——”

武大郎拼命點頭,脖子上的皮膚擠出一層層的褶皺,“金蓮你聽到沒?

大官人說的。

以後竹竿往側面伸,別往街上。”

潘金蓮“嗯”了一聲。

聲音從喉嚨裏發出,嘴唇幾乎沒有動。

他捏著炊餅走了。

走出幾步之後他回頭看了看竹竿。

它還在門檻邊。

潘金蓮彎腰把它撿起來。

彎腰的時候她的豆綠色短襦往下滑了一點,後領露出頸椎最上方的兩節骨突。

她直起腰。

竹竿被橫抱在懷裏。

她轉身進門的時候回頭看了街上最後一眼。

看的不是街上。

看的是他已經走出去的背影。

兩個人在紫石街上互看了一眼。

隔著十幾步的距離,隔著滿街的陽光和炊餅的麥香,隔著武大郎仍在門口絮絮叨叨的說話聲。

她先移開視線。

轉身進門。

門沒關嚴──留了一道縫。

他把炊餅攥在手裏。

油紙被捏出了一道道褶,但餅還熱著。

往前走,往前走。

走到石橋的時候,他停下了。

橋上沒人挑擔,也沒人賣豆腐。

他把炊餅舉到鼻子底下聞了聞──不是餓了,是想確認。

麥香。

純的。

乾淨的。

沒有酸味,沒有黴味。

這不是在鼻子裏聞到的,是在舌根泛起的。

麥香,乾淨,一個矮個子男人今天淩晨摸黑揉面蒸出來的餅。

現在在他手裏。

他把炊餅重新包好,放在橋欄上。

手撐在石欄杆上,看下麵的河水。

水還是淺的,河床上的龜裂紋已經不是龜殼紋了──幹得更厲害,裂紋的邊緣翹了起來,卷成一個個小筒,像碎掉的瓷片。

然後他繼續往前走。

***

王婆在茶坊二樓收茶盤的時候,隔著竹簾看到了街對面的全部。

她看到武大郎挑著擔子回來,看到他站在門口仰頭和西門慶說話。

看到潘金蓮從門裏走出來──從王婆的角度只能看到她側臉和肩膀上方的衣領。

衣領比上午晾衣裳時穿的那件緊了。

那件豆綠色的短襦不是上午晾衣裳那件。

然後西門慶走了。

武大郎還在門口揮手,揮手揮了好幾下。

每一次都舉得很高。

橋上的年輕男人停了很久。

橋下的水紋碎成一片,但他沒有看水。

他在看手裏那個炊餅。

王婆把茶盤放在桌上。

手指習慣性地在圍裙上蹭了兩下。

然後她坐下來。

給自己沏了一盞新茶。

茶湯倒進盞裏,水面晃了兩下,然後歸於平靜。

她把茶盞端起來,對著水面吹了一口氣。

茶湯表面皺了一下,熱氣散開,她的嘴唇在盞沿後面往上翹了一個弧度。

這個弧度不是精確的微笑。

不是職業性的。

是今天第一次從肌肉裏自己冒出來的。

她喝了一口茶,放下,拿起蒲扇慢慢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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