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身體沒有翻湧。
這具身體──西門慶的身體──對這個矮個子男人沒有任何多餘的情緒。
他能感受到的是第三種東西從縫隙裏滲出來:一種輕微的、剛萌芽的快意。
不是因為他傷害了誰──他還沒開始。
武大郎不知道他是來幹什麼的,而他知道。
這種“他知道而武大郎不知道”的落差,在他胸口裏膨脹著。
“武大哥,”他說。
這兩個字是從西門慶的嘴裏說出來的。
原版西門慶從未叫過這個人“大哥”。
武大郎愣了一拍。
然後他的笑意在臉上重新找了個位置──從嘴角擴展到了眼周,那些堆在一起的褶皺把眼白遮得只剩一線,一線之中亮著的東西讓那個笑容變得擁擠起來。
他把扁擔靠牆放穩,手在衣服上蹭了兩下──蹭掉麵粉──
“大官人既然來了,吃個炊餅再走?
今早剛蒸的,還──還不涼。
金蓮,金蓮——”
他探頭朝屋裏喊,“給大官人包兩個炊餅!挑那個──那個芝麻多的!”
屋裏傳來一聲很輕的“哎”。
潘金蓮的聲音從灶台邊傳過來,隔著半間屋子,聽不出任何異常。
然後是碗碟碰撞的聲響──她把什麼東西放在灶台上,又把什麼東西拿起來。
武大郎轉過頭來看著他。
“大官人上次那批藥材──我聽來旺說了,說您壓了供貨商一成價。
厲害。
真的厲害。”
他用拇指和食指比了個“一點點”的手勢,手指粗短,指關節粗大,是揉面揉出來的關節變形。
他一邊笑一邊搖頭,搖頭的幅度很小──不是在否定什麼,是在表達一種他自己都覺得不好意思的敬佩。
潘金蓮從屋裏走出來。
手裏拿著兩個炊餅,用油紙包著。
她走到門口,站在武大郎旁邊。
三個人在門口狹窄的空間裏站成一個三角。
武大郎在最左邊,潘金蓮在中間,他在右邊。
武大郎接過炊餅,塞在西門慶手裏。
“拿著,拿著,不要錢。”
油紙包著炊餅。
炊餅還溫熱,熱氣透過油紙傳到他的手心。
他把餅接過來,攥在手裏。
潘金蓮站在武大郎旁邊。
她站的位置比剛才退後了半步──退了之後,她的肩膀剛好在武大郎頭頂的上方。
她的眼睛沒有看西門慶。
她看著地上。
地上有一根竹竿──剛才靠在牆上的那根,現在滾到了門檻邊。
武大郎順著她的視線看過去。
“咦,晾衣竿怎麼下來了──砸到人沒?”
“砸到了大官人,”潘金蓮說。
聲音平穩。
平穩到每一個字的音高都差不多,沒有一處往上飄也沒有一處往下跌。
這種平穩她剛才在屋裏沒有做到──剛才她的聲音有裂縫。
現在沒有。
武大郎的臉皺起來。
皺紋從額頭一直拉到下巴。
“哎喲——”
他抬手去摸西門慶的肩膀,手伸到一半就意識到自己的手上還有麵粉,在空中停了一瞬,然後縮回去,“對不住,對不住,傷著沒?”
“不礙事,”他說。
武大郎的眼睛和剛才一樣亮。
那層亮讓這個矮小醜陋的男人身上有了一種和容貌無關的東西:他是真心的。
沒有什麼比對命運一無所知的善良更讓人難以承受了。
他想把武大郎的熱情當成愚蠢來蔑視,但面前這個人讓他幾乎無法輕蔑。
這種無法輕蔑──更接近另一種東西。
他不想去分辨那是什麼。
“以後晾衣裳換個方向,”他說,聲音比必要的更大一點,“別對著街上。”
“對對對——”
武大郎拼命點頭,脖子上的皮膚擠出一層層的褶皺,“金蓮你聽到沒?
大官人說的。
以後竹竿往側面伸,別往街上。”
潘金蓮“嗯”了一聲。
聲音從喉嚨裏發出,嘴唇幾乎沒有動。
他捏著炊餅走了。
走出幾步之後他回頭看了看竹竿。
它還在門檻邊。
潘金蓮彎腰把它撿起來。
彎腰的時候她的豆綠色短襦往下滑了一點,後領露出頸椎最上方的兩節骨突。
她直起腰。
竹竿被橫抱在懷裏。
她轉身進門的時候回頭看了街上最後一眼。
看的不是街上。
看的是他已經走出去的背影。
兩個人在紫石街上互看了一眼。
隔著十幾步的距離,隔著滿街的陽光和炊餅的麥香,隔著武大郎仍在門口絮絮叨叨的說話聲。
她先移開視線。
轉身進門。
門沒關嚴──留了一道縫。
他把炊餅攥在手裏。
油紙被捏出了一道道褶,但餅還熱著。
往前走,往前走。
走到石橋的時候,他停下了。
橋上沒人挑擔,也沒人賣豆腐。
他把炊餅舉到鼻子底下聞了聞──不是餓了,是想確認。
麥香。
純的。
乾淨的。
沒有酸味,沒有黴味。
這不是在鼻子裏聞到的,是在舌根泛起的。
麥香,乾淨,一個矮個子男人今天淩晨摸黑揉面蒸出來的餅。
現在在他手裏。
他把炊餅重新包好,放在橋欄上。
手撐在石欄杆上,看下麵的河水。
水還是淺的,河床上的龜裂紋已經不是龜殼紋了──幹得更厲害,裂紋的邊緣翹了起來,卷成一個個小筒,像碎掉的瓷片。
然後他繼續往前走。
***
王婆在茶坊二樓收茶盤的時候,隔著竹簾看到了街對面的全部。
她看到武大郎挑著擔子回來,看到他站在門口仰頭和西門慶說話。
看到潘金蓮從門裏走出來──從王婆的角度只能看到她側臉和肩膀上方的衣領。
衣領比上午晾衣裳時穿的那件緊了。
那件豆綠色的短襦不是上午晾衣裳那件。
然後西門慶走了。
武大郎還在門口揮手,揮手揮了好幾下。
每一次都舉得很高。
橋上的年輕男人停了很久。
橋下的水紋碎成一片,但他沒有看水。
他在看手裏那個炊餅。
王婆把茶盤放在桌上。
手指習慣性地在圍裙上蹭了兩下。
然後她坐下來。
給自己沏了一盞新茶。
茶湯倒進盞裏,水面晃了兩下,然後歸於平靜。
她把茶盞端起來,對著水面吹了一口氣。
茶湯表面皺了一下,熱氣散開,她的嘴唇在盞沿後面往上翹了一個弧度。
這個弧度不是精確的微笑。
不是職業性的。
是今天第一次從肌肉裏自己冒出來的。
她喝了一口茶,放下,拿起蒲扇慢慢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