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之外,官道平坦。
隊伍行進的速度不快。
畢竟身後跟著的是一群平日裏四體不勤的讀書人,即便換上了兵丁服飾……
那股子文弱之氣也非一時半刻能消磨掉的。
行不到半日,一片黑色的輪廓便出現在了前方的地平線上。
隨著距離拉近……
那輪廓漸漸變得清晰——是連綿的營帳、高聳的箭樓,以及在風中獵獵作響的黑色大旗。
這就是驍騎軍的京郊大營。
三千兵馬的營地,算不上規模宏大,但遠遠望去,便能感受到一種鐵血森然的氣息。
營寨規整肅穆,柵欄如利齒交錯,拒馬林立,每一處細節都透著百戰精兵的嚴謹與肅殺。
隊伍離營門尚有一裏之遙,道路兩旁的林中便驟然沖出兩騎探馬。
他們看到孫廷蕭的帥旗,立刻勒住馬,在馬上行了一個乾脆俐落的軍禮。
其中一人策馬飛馳返回營中,遠遠地便能聽到他高亢的通報聲:
“將軍來了!”
孫廷蕭在營門前勒馬駐足。
沉重的營門在一陣“嘎吱”聲中向內大開,號角聲隨之響起。
緊接著……
兩標身著黑甲的軍士,邁著整齊劃一的步伐,跑步而出,分列於營門兩側。
他們的目光沉靜而銳利……
仿佛兩排沉默的雕像,無形的殺氣讓那些初來乍到的書吏們大氣都不敢喘一口。
佇列分開,三員虎將從營內並肩步行而出,直迎上來,倒不是陌生人。
當先一人,面色泛黃,背上負著一對沉重的金鐧,正是秦叔寶。
他左手邊,是個面色黧黑如鐵的壯漢,腰間掛著一柄虯龍鋼鞭,眼神兇悍,正是尉遲敬德。
而右手邊,則是個臉上堆著笑、眼睛眯成一條縫的漢子,他兩手空空,沒帶兵器,正是程咬金。
此刻,在他們真正的主場……
這三位大將褪去了仲秋園遊時的隨和,渾身上下都散發著百戰悍將的威嚴。
他們快步走到孫廷蕭馬前,齊齊抱拳躬身:
“末將參見將軍!”
孫廷蕭端坐於馬上,對著兵將們大手一擺,聲音洪亮地笑道:
“兄弟們,帶新人來了!”
三員大將的目光齊刷刷地越過他,投向了後面那群人。
當他們的視線落在鹿清彤身上時,程知節那雙本就細小的眼睛,更是眯成了一道縫。
“嘿!”
他咧開大嘴,露出一口白牙,笑得像只偷到雞的狐狸,“半月不見,咱們將軍當真是好手段!
已經把狀元娘子給徹底收服了!”
他這話嗓門極大,毫不避諱,讓鹿清彤的臉頰瞬間燒得通紅。
周圍的士兵們聽了,想笑又不敢笑,秦瓊和尉遲恭則是一左一右,給了老程一記不輕不重的拐肘,示意他收斂點。
孫廷蕭對老程的調侃渾不在意,反而得意地哈哈大笑起來。
他翻身下馬,將韁繩丟給親兵,領著眾人浩浩蕩蕩地進了大營。
營內的午餐早已備好。
沒有華麗的廳堂,也沒有精緻的桌椅。
士兵們以百人隊為單位,圍坐在各自的空地上。
一口口巨大的行軍鍋支在篝火上,裏面熬煮著香氣撲鼻的菜肉湯。
一旁,一籠籠熱氣騰騰的饅頭和炊餅堆得像小山一樣。
鹿清彤見狀,連忙讓那二十八名書吏放下矜持,各自找地方席地而坐,與士兵們一同享用這場充滿了鐵血與陽剛氣息的粗獷大餐。
孫廷蕭站到場地的中央,他沒有登上高臺,只是站在所有將士的中間。
他環視了一圈自己親手帶出來的兵,聲音洪亮如鐘,傳遍了整個營地。
“兄弟們!
今日,我們驍騎軍,又迎來了新兵!”
他伸手一指鹿清彤和那些新來的書吏們,“這位,是鹿主簿!
這些,是新來的書吏!
從今天起,他們就是我們驍騎軍的一份子!
我們要同甘共苦,一起上陣殺敵,報效天漢!”
“好!”
“歡迎鹿主簿!
歡迎新兄弟!”
數千名將士齊聲歡呼……
那聲浪彙聚成一股巨大的洪流,直沖雲霄。
那聲音裏,沒有絲毫的排外與質疑,只有最純粹、最熱烈的歡迎。
鹿清彤站在那裏,被這股排山倒海般的氣勢衝擊得心中一凜。
她本以為自己一個女子,一群書生,來到這純粹的武人世界,必然會遭到排擠和輕視。
可眼前的一切,卻完全超出了她的想像。
她只覺得一股熱血從腳底直沖頭頂,之前所有的忐忑與不安,在這一刻,都被這股熾熱的氛圍徹底融化、吞沒。
她抬眼望去,只見周圍的士兵們,一個個雖然衣甲普通,臉上也帶著風霜的痕跡……
但他們的眼神明亮,腰杆挺得筆直,臉上洋溢著一種自信而昂揚的神采。
人言軍營之中,不是兵痞便是油子。
可眼前的驍騎軍,軍容齊整,精神煥發,與她之前在路上見過的那些暮氣沉沉、懶散懈怠的郡縣兵丁,簡直判若雲泥,是真正的百戰精兵。
正當鹿清彤沉浸在這股熾熱的軍旅氛圍中時,身旁的赫連明婕卻用手肘輕輕地碰了碰她,壓低聲音,帶著一絲看好戲的促狹,在她耳邊說道:
“姐姐,估計該你啦。”
“誒?”
鹿清彤正感不解,疑惑地看向她。
她話音未落,那邊的程咬金已經三兩口吞下一個大饅頭,扯著嗓子帶頭鼓噪起來。
“兄弟們!”
他站起身,用他那雙眯縫眼掃視了一圈,聲音洪亮地喊道:
“咱們這位新來的鹿主簿,可不是一般人!
那可是今科的狀元!
女狀元!
十年出一個!”
他這麼一喊,所有士兵的目光“刷”的一下,全都集中到了鹿清彤的身上……
那目光裏,充滿了好奇、敬佩,還有一絲純粹的、看熱鬧的興奮。
“讓狀元娘子給我們講兩句!”
老程振臂高呼。
“講兩句!”
“講兩句!”
士兵們的情緒瞬間被點燃,他們跟著老程,揮舞著手裏的炊餅和筷子,山呼海嘯般地鼓噪起來。
那聲勢,比剛才歡迎他們時還要熱烈幾分。
“啊啊……”
鹿清彤這才明白過來。
她看了一眼身旁一臉“我就知道會這樣”的赫連明婕,瞬間了然。
想來明婕以前來軍營時,也經歷過這番起哄,所以才“懂行”。
她有些無措地看向孫廷蕭,希望他能出來解個圍。
可那個男人,卻只是抱臂站在那裏,臉上掛著得意的、看好戲的笑容,一副“這是你必須過的關,我可不管”的模樣。
眼看起哄聲越來越大,孫廷蕭才抬起手,往下壓了壓。
神奇的一幕發生了。
那足以掀翻屋頂的喧囂聲,在他這個簡單的手勢下,竟瞬間戛然而止。
數千人的營地,頃刻間變得落針可聞。
只有篝火燃燒時發出的“劈啪”聲,和風吹過大旗時發出的獵獵聲。
這份令行禁止的紀律讓鹿清彤的心神再次為之震撼。
她深吸一口氣,抿了抿有些發幹的嘴唇。
在數千道目光的注視下,她站起身來,整理了一下自己的官服。
那文弱的身影,在那群雄壯如山的軍漢中間,顯得如此纖細;
但她的眼神,卻平靜而堅定。
她提起裙擺,蓮步輕搖,一步一步,從容不迫地,走上了那個臨時搭建的、原本屬於將軍訓話的高臺。
她站在高臺之上,面對著台下那數千張質樸而期待的臉,面對著這支傳說中的百戰精兵,開始了她作為驍騎軍主簿的第一次,也是最重要的一次發言。
“列位將士——”
鹿清彤清越的聲音,在數千人寂靜的營地裏響起。
她沒有用過這麼大的力氣說話,聲音因竭力拔高而顯得有些尖……
甚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她話音剛落,台下數千名士兵……
仿佛經過了千百次的演練,動作整齊劃一地挺直腰板,右手握拳,重重地捶在自己的左胸甲上,發出一聲沉悶而有力的巨響。
“有!”
鹿清彤被這聲突如其來的、充滿力量的回應給驚得一愣……
隨即,一個燦爛而真誠的笑容,在她臉上情不自禁地綻放開來。
她深吸一口氣,用盡了平生最大的力氣,再次開口。
因為用力,她的聲音聽起來有點像是在扯著嗓子喊。
“清彤首先,要在此謝過驍騎軍的列位將士!”
她對著台下深深一揖,“西南一戰,諸位浴血奮戰,平定叛亂,保我天漢西南邊陲的百姓免遭戰火,此乃大功!”
台下的士兵們,臉上露出了自豪的神情。
“清彤自江南而來,一路行至京城。
我見過大好河山,見過繁華的城郭,也見過安逸的田園牧歌。
但同時,我也見過流離失所的災民,見過燒殺搶掠的匪患。”
她的聲音沉了下來,帶著一絲感傷,也讓台下士兵們的表情變得嚴肅。
“我天漢雖大,卻非處處太平。
北有強敵虎視眈眈,海上亦有倭寇作亂。
要想讓我們身後的父老妻兒能有安穩日子過,能有飽飯吃,為兵將者便需枕戈待旦,歷經百戰!”
“如今,清彤,以及我身後的二十八位新同袍,有幸加入驍騎軍這支英雄的隊伍!”
她停頓了一下,再次深吸一口氣……
然後用盡全身的力氣,喊出了那句她從未想過自己會說出口的誓言:
“願與……願與諸位兄弟,同生共死!”
那纖細的身影,在那一刻……
仿佛蘊含了無窮的力量。
“同生共死!”
“同生共死!”
台下,數千名士兵自發地站起身來。
他們揮舞著拳頭,用最洪亮的聲音,回應著這位新主簿的誓言。
那聲浪,一波高過一波……
仿佛要將整個天空都給掀翻。
孫廷蕭站在台下,看著那個在萬眾歡呼中,身軀微微顫抖,眼中卻閃爍著熠熠光輝的女子,嘴角的笑容,愈發得意。
他知道,他沒有看錯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