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赫連明婕在月下的那番談心,像一劑清涼的藥,暫時撫平了鹿清彤心中因研讀卷宗而起的激蕩與焦灼。
她與這個草原姑娘之間,似乎建立起了一種超越身份、心照不宣的默契。
日子就這樣一天天過去,平靜得有些不真實。
鹿清彤一度擔心的、那個屬於孫廷蕭的“登徒子”形態,再也沒有出現過。
他似乎真的將她當成了一個純粹的下屬,除了偶爾在飯桌上碰見時,會用那戲謔的眼神掃她兩眼,說幾句不鹹不淡的調侃外,便再無任何出格的舉動。
這讓鹿清彤那顆一直懸著的小小心臟,也漸漸放回了原處。
她得以將全副身心,都投入到書房裏那片浩瀚無垠的文山卷海之中。
對她而言,這實在是再爽不過的差事。
她同科及第的那些進士們,此刻大概早已分派到六部翰林院之類各個衙署,每日忙著給上官端茶倒水、抄寫公文,在複雜的人際關係中小心翼翼地探路。
而她,卻能安然地坐在這座看似守備森嚴、實則自由無比的將軍府裏,飽覽著整個天漢王朝最核心的軍事機密。
這種感覺,就像一個棋手,終於被允許站在棋盤的全貌之上,俯瞰著每一顆棋子的動向與生死。
她想,或許她天生就屬於這裏。
然而。
這種安逸的“進修”時光終究是短暫的,考驗在她還沒有完全將那些文檔爛熟於心時,便隨之而來。
這日午後,書房的門被毫不客氣地推開。
孫廷蕭帶著一身尚未散盡的朝堂氣息和風塵僕僕的疲憊,大步流星地走了進來。
在他身後,福伯領著兩名健僕,抬著好幾口沉重的木箱,隨著“咚”的一聲悶響,穩穩地放在了鹿清彤的書案旁。
“看來我的狀元娘子在這裏待得快要發黴了。”
他揮了揮手,示意福伯等人退下……
然後親自打開了其中一口木箱。
一股濃烈的新墨與紙張的氣味撲面而來,裏面碼放得整整齊齊的,全是嶄新的卷宗。
“大朝會後這些天,本將軍總算跟兵部和戶部那幫老傢伙,把西南戰事的各種首尾都交割清楚了。”
他隨手拿起一卷,丟在鹿清彤面前,“舊的賬算完了,新的麻煩就來了。”
鹿清彤看著那堆積如山的嶄新事務,非但沒有感到畏懼,心中反而升起一股壓抑不住的興奮。
她知道,她的紙上談兵,到此為止了。
“這些,是你的活計了。”
孫廷蕭用下巴指了指那幾口箱子,語氣不容置疑。
“第一,我驍騎軍在西南折損了近五百人,兵源需要補充。
你根據戶部發來的人丁冊,草擬一份最優的兵源遴選方案,寫成條陳遞給兵部。”
“第二,戰損的兵甲、弓弩需要更替,另外,我打算給全軍換裝一批新的馬槊和戰刀。
你把所有需要補充和更替的軍械列出詳細清單,附上損耗、所需銀錢,給我做一份最清楚的賬目出來。”
“第三,也是最麻煩的。”
他的神色嚴肅了些,“傷病員的安置,陣亡將士的撫恤。
每一筆錢,都要精准地發到每一個人、每一戶人家手裏,不能有半分差池。
你要把名冊和撫恤標準整理出來,與戶部和地方州府的文書對接。
這事兒,最容易出紕漏,也最容易被人貪墨。”
撫恤金的發放、軍械的更替、新兵的遴選……
這些在旁人看來枯燥無比的事務,在鹿清彤手中,被迅速地拆解、歸類、重組。
她那顆被經史子集浸潤了十幾年的聰慧頭腦,在處理這些沾染著鐵血與現實的數字時,爆發出驚人的能量。
不過數日,一份份條理清晰、數據精准、行文流暢的文書便從她筆下誕生。
她甚至在撫恤方案的末尾,附上了一份關於如何與地方官府合作,為傷殘士卒尋覓差事、解決長遠生計的補充建議。
鹿清彤還沒來得及松一口氣,真正的任務便劈頭蓋臉地砸了下來。
“本將軍在朝堂上說,軍中需要建立一支能夠處理非軍務的文職隊伍,可不只是把你一個女狀元搶過來就完事了。”
孫廷蕭坐在他的主位上,手指有一下沒一下地敲著桌案,目光銳利地看著她。
“現在,這個攤子,交給你了。”
他丟給她一張空白的委任狀:
“根據我驍騎軍的現有編制,擬定一個文職人員的比例,制定遴選標準,搭建起一套完整的、成體系的系統。
從人員的選拔、培訓,到日常的考核、升黜,我都要看到一套行之有效的規章。”
鹿清彤接過那張輕飄飄的紙,卻覺得它有千鈞之重。
她的大腦飛速運轉,幾乎是立刻就抓住了這個任務最棘手的核心。
“將軍,”
她遲疑著開口,試圖尋求更明確的指示,“這套班子,與軍中原有的那些執事官,職責上有何區別?”
這是一個無法回避的問題。
軍中本就有負責後勤、軍械、糧草、賞罰的執事官,他們處理的是純粹的內部事務。
而孫廷蕭想要的,顯然不止於此。
“另外,”
她鼓起勇氣,繼續追問,“您之前在西南,是因為地方行政敗壞,我軍才不得不介入地方事務。
可若是在太平時節,地方州縣的行政體系運轉正常,我軍的這支文職隊伍,又該做些什麼呢?
軍隊若是過多干預地方,恐怕會落得一個‘越俎代庖’的話柄,引來朝中文官的攻訐。”
她問出了最關鍵的問題。
這支隊伍的定位是什麼?
平時的職責又是什麼?
總不能一直閑著,只在州郡地方吏治混亂才有他們用武之地吧?
“這些問題,問得很好。”
孫廷蕭的嗓音帶著一絲熱氣,噴在她的耳畔,“但這些問題不該由你來問我。
而是該由你,來給我答案。”
他伸出手指,輕輕點了點鹿清彤的眉心,一字一頓地說道:
“我要的,不是一個只會執行命令的書記官,而是一個能替我思考、替我構建體系的主簿。”
鹿清彤被他這突如其來的親近和霸道的言論弄得心頭一跳,下意識地後退了一步。
孫廷蕭直起身子,雙手背在身後,慢悠悠地踱回主位。
“我只要結果。”
他坐了下來,好整以暇地看著她。
“你要是做不出來,拿不出讓本將軍滿意的成果,哼哼……”
他拖長了調子,發出了兩聲意義不明的冷笑,“可是要受處罰的。”
那“哦”字尾音上挑,帶著七分威脅,三分調情,讓鹿清彤的臉頰瞬間燒得通紅。
她看著這個將天大的難題丟給她,卻不給任何提示,反而還語帶威脅的男人,心中又氣又急,卻偏偏生不出一絲反駁的力氣。
皇宮大殿內,百官肅立。
龍涎香的煙氣嫋嫋升起,與官員們身上各異的熏香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種沉悶而壓抑的氣味。
孫廷蕭站在武將班列的前頭,身姿挺拔如松,眼神卻有些放空,神遊天外。
這就是上班,枯燥的、乏味的、不得不來的上班。
他寧願回府裏去逗弄那個越來越有意思的女狀元,也比在這裏看一群老頭子吵架強。
龍椅上的天漢皇帝趙佶,顯然也和他有同樣的想法。
這位以書畫丹青見長的君主,此刻正百無聊賴地把玩著拇指上的一枚玉扳指,對於下麵兩黨官員的唇槍舌劍,早已是見怪不怪,聽之任之。
今日的議題,是關於幽州節度使安祿山上奏,請求增加軍餉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