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子裏那對糾纏在一起的男女,動作瞬間僵住,齊刷刷地朝門口看了過來。
三個人,六只眼睛,大眼瞪小眼。
空氣在這一刻,尷尬到了極點。
赫連明婕在愣了片刻之後,非但沒有害羞,反而像是為了宣示主權一般,不管不顧地再次將臉埋進孫廷蕭的脖子,繼續親熱起來。
“咳!”
鹿清彤只覺得自己的臉皮,已經厚得可以拿去當城牆了。
她猛地轉過身去,用背對著那扇門,心如擂鼓,結結巴巴地,擠出了一句自己都不知道在說什麼的話:
“那個……飯……飯菜等下要涼了……”
鹿清彤那句結結巴巴的“飯菜要涼了”,像一句打破尷尬的咒語,讓屋子裏那對幾乎要黏在一起的男女總算分開了。
孫廷蕭幾乎是逃一樣地從房間裏走了出來,臉上還帶著幾分狼狽,脖子上又多了幾個新鮮的紅印子。
赫連明婕則跟在他身後,一張小臉哭過之後,白裏透紅,眼角眉梢都帶著得償所願的得意與滿足。
她走路的姿勢都透著一股打了勝仗的歡快……
仿佛剛剛不是被“家法伺候”,而是去領了什麼天大的賞賜。
飯桌上的氣氛,比之前更加微妙。
得了“一頓親嘴”的赫連明婕,終究是沒氣了。
她托著腮幫子,趴在桌子上,一雙亮晶晶的眼睛直勾勾地盯著孫廷蕭,嘴角掛著一絲傻乎乎的笑意。
她時而伸出舌尖,輕輕舔一下自己的嘴唇……
仿佛是在回味著什麼美妙的滋味;
時而又眼神迷離,不知道是在回味那些吻的感受,還是大腦缺氧了。
被她這麼盯著。
孫廷蕭只覺得渾身不自在,如坐針氈。
在赫連明婕那毫不掩飾的、帶著強烈佔有欲的目光逼視下,他終於敗下陣來,不得不老老實實地,將自己和玉澍郡主的那點破事給交待了個清楚。
“……我就是早些年剛來長安,玉澍祖父是武將,她也喜歡舞刀弄槍,皇帝讓我教玉澍武藝,我就指點了她……”
他一邊說,一邊心虛地扒拉著碗裏的飯,“她總以我為師父,誰知道她……陷進去了。
她是金枝玉葉,我就是個武夫,不合適,真的不合適。
所以我就一直躲著她……”
他這番解釋,與其說是在給赫連明婕聽,倒不如說更像是在說服他自己。
聽完這番不算坦白的“坦白”,赫連明婕只是“哼”了一聲,便不再追問,繼續趴在桌子上回味她的“戰利品”去了。
一旁的鹿清彤,將這一切都看在眼裏,只覺得好笑。
她看著孫廷蕭那副吃癟又無奈的模樣,心中那點因為撞破人家好事而產生的尷尬,早已煙消雲散。
她忽然起了幾分促狹的心思,想看看這個平日裏無法無天的男人,到底還有多少“風流債”。
她放下手中的玉箸,用帕子優雅地擦了擦嘴角……
然後抬起頭,臉上掛著端莊得體的微笑,說出的話卻像是一把溫柔的刀子。
“將軍,”
她輕啟朱唇,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入了孫廷蕭的耳朵裏,“既然說到了這裏,那您看……是不是還有哪些相好的,也一併招認出來才是?”
她頓了頓,眼波流轉,帶著幾分一本正經的“公事公辦”的意味,繼續說道:
“也好讓清彤心裏有個數。
以免接下來奉命辦事,再遇上像郡主娘娘這般不好相與的貴人,衝撞了人家,耽誤了將軍的大事。”
她這話,聽上去是在為公事著想……
可那促狹的眼神和微微上揚的嘴角,分明就是在看好戲。
鹿清彤這句看似公事公辦、實則是在拱火的話,像一根火柴,瞬間點燃了旁邊那座剛剛才偃旗息鼓的小火山。
原本還趴在桌子上,沉浸在甜蜜回味中的赫連明婕,一聽這話,立刻就來了勁。
“對呀對呀!”
她重重地點著頭,搶過話頭,“還有那位太醫蘇院判!
我聽府裏的老人說,她認識蕭哥哥,可比那個討厭的郡主,還要早好多好多年呢!”
她這話一出,孫廷蕭的臉色就徹底變了。
赫連明婕當然不會公開說她曾親眼目睹過孫廷蕭和蘇念晚之間那場驚心動魄的“大戰”……
那可是真刀真槍的“來真的”。
她只是憑著女人的直覺,點出這個她認知中威脅最大、也最神秘的存在。
她鬧不清楚那個成熟嫵媚的女人和蕭哥哥之間到底算什麼。
但她知道,那絕不是孫廷蕭教過玉澍武藝那樣簡單了。
孫廷蕭長長地、深深地歎了一口氣,徹底放棄了抵抗。
“吃飯吧,吃飯吧,乖。”
他這聲帶著幾分哄小孩意味的“乖”,非但沒有安撫住二人,反而讓鹿清彤的心頭無名火起。
她看著眼前這個男人,心中忽然有了一個無比清晰的結論:說他是登徒浪子,還真是一點都沒錯!
明明無妻無妾,身邊卻桃花不斷。
草原的公主,朝中的郡主,還有那個神秘的太醫院院判……
他一個個地招惹,卻又不給任何一個名分,就這麼不清不楚地吊著。
這算什麼?
鹿清彤越想越氣,只覺得胸口堵得慌。
她重重地“哼”了一聲,不再看他,只是低頭用筷子洩憤似的扒拉著碗裏的飯。
三兩口將飯吃完,她將碗筷重重一放,站起身,一言不發,轉身就走。
那背影,挺得筆直,帶著一股說不出的惱怒。
而另一邊,赫連明婕似乎也達到了她的目的。
她看著孫廷蕭那副吃癟的表情,心滿意足地享用完了自己的晚餐。
她站起身,嘿嘿地傻笑著,還意猶未盡地伸出手指,輕輕摸了摸自己的嘴唇……
然後也邁著輕快的步子,溜達著走了。
轉瞬之間,熱鬧的飯桌旁,便只剩下孫廷蕭一個人。
他孤零零地坐在那裏,看著一桌子的殘羹冷炙,和兩個決然離去的背影,只覺得晚風蕭瑟,吹得他心裏一片淩亂。
這位在戰場上和朝堂上都遊刃有餘的驍騎將軍,第一次在自己家的飯桌上,體會到了什麼叫“孤家寡人”。
深夜,鹿清彤看完些文書卷宗,出來活動,在府中漫無目的地走著,不知不覺便走到了後院的演武場。
今夜無月,只有幾顆疏星掛在墨藍色的天鵝絨上。
演武場的一角,點著一盞孤零零的燈籠,昏黃的光暈下,一個高大的身影正專注地做著什麼。
是孫廷蕭。
他正用一塊軟布,一絲不苟地擦拭著他那杆漆黑的長槍。
槍身如墨,泛著冰冷的金屬光澤。
他聽到了她的腳步聲,卻沒有回頭。
“過來坐,”
他的聲音在寂靜的夜裏顯得格外清晰,“有酒。”
鹿清彤走到他身邊,才發現石桌上果然放著一壺酒,兩個杯子。
她在他對面坐下,夜風帶著一絲涼意,吹起她鬢邊的碎發。
她看著他,忽然開口,語氣裏帶著幾分故意的試探:
“將軍不怕等下喝多了,又要欺負我嗎?”
“我千杯不醉。”
“哦?”
鹿清彤也笑了。
那笑容像黑夜裏悄然綻放的曇花,“那看來,那日曲江池畔,將軍確實只是犯了孟浪的老毛病,而非‘酒後失德’了?”
她這是在翻舊賬,翻他強擄自己上馬的舊賬。
孫廷蕭他放下手中的長槍,給自己和她都倒了一杯酒。
“曲江宮苑裏,到處都是皇帝的眼睛和耳朵。”
他端起酒杯,慢悠悠地說道:
“那天晚上,躲在假山和樹叢後面看的宦官,沒有十個也有八個。
他們事後,自然會一五一十地向聖人上報。”
他看著鹿清彤,眼中閃爍著一種近乎殘酷的清醒:
“他們會說,驍騎將軍嘴上說得好聽,請女狀元去麾下效力,其實不過還是看上了她的美色,是個沉迷女色的粗鄙武夫。”
他將杯中酒一飲而盡,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弧度:
“一個只知道女人和打仗的將軍,在聖人眼裏,自然是好掌控的。”
鹿清彤端著酒杯的手微微一頓。
她徹底明白了。
那夜的一切,從言語挑逗到強行上馬,全都是一場演給皇帝看的戲。
“將軍,”
她輕聲感歎,“真是好會演戲。”
孫廷蕭聞言,卻搖了搖頭。
他重新拿起酒壺,為她添滿酒,目光在燈火下顯得格外深邃。
“但也不全是演戲。”
他的聲音低沉下來,帶著一種奇異的認真。
他看著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道:
“一位才學上等,又能在危急關頭為救一個不相干的稚童而奮不顧身的佳人……”
“誰會不喜歡呢?”
孫廷蕭那句幾乎等同於告白的話,像一粒被投進滾油裏的水珠,在鹿清彤的心湖裏炸開了鍋。
夜風吹過,她只覺得臉頰滾燙。
她低下頭,看著杯中清澈的酒液裏自己晃動的倒影,聲音很輕,帶著一絲她自己都未曾察覺的顫抖。
“我還以為,將軍會覺得……在賊匪面前脫下衣服的女子,是不貞之人。”
這句話,不只是促狹的試探,更是她藏在心底最深處的屈辱與不安。
那是她不願再碰觸的傷疤,此刻卻被她親手揭開,攤在了這個男人的面前。
孫廷蕭臉上的笑容收斂了。
他靜靜地看著她……
那雙深邃的眸子在昏黃的燈火下……
仿佛能洞悉一切。
他舉起酒杯,對著她遙遙一敬……
然後一飲而盡。
“狀元娘子,”
他放下酒杯,面色從容,語氣卻無比認真,“在我孫廷蕭眼裏,自然是純潔無瑕的。”
他頓了頓,聲音壓得更低,帶著一種冰冷的、不屬於這個夜晚的肅殺之氣。
“正因如此,才不能讓你被那些只知黨爭的夯貨捲進去。”
他的目光沉了下來:
“更不能讓你留在皇帝近前,如十年前的某些女進士一般,成了那老兒的禁臠。”
“老兒的禁臠”——
這四個字,如同平地驚雷。
鹿清彤猛地抬起頭,臉上血色盡褪。
她幾乎是彈跳起來……
想也不想地伸出手,死死地捂住了孫廷蕭的嘴!
“將軍!”
她的聲音因恐懼而變得尖銳,“您……您瘋了!”
這話若是傳出去,便是萬劫不復的死罪!
這府裏人多嘴雜,隔牆有耳,他怎麼敢!
“將軍還是醉了。”
她急中生智,用氣音飛快地說道,試圖為他這句大逆不道的話找一個藉口。
孫廷蕭卻拉下她的手,臉上非但沒有半分驚慌,反而露出一絲惡作劇得逞般的笑意。
他當即跳起身來,一把抄起身邊那杆長槍。
“我醉麼?”
話音未落,他手腕一抖……
那杆沉重的長槍在他手中仿佛活了過來。
刹那間,槍影如龍,在小小的演武場上翻飛舞動。
他腳踩七星,身隨槍走,刷刷刷地一路槍法刺出,帶起的勁風吹得燈籠狂晃,也吹亂了鹿清彤的鬢髮。
那槍法時而大開大合,如龍出海;
時而又精巧細密,如鳳點頭。
一套槍法使完,他收槍而立,額上連一滴汗珠也無,只是呼吸略微有些急促。
他看著被驚得目瞪口呆的鹿清彤,挑釁似的挑了挑眉。
鹿清彤的心還在狂跳,一半是為他剛才那番話,一半是為他這驚世駭俗的槍法。
但她面上卻強自鎮定……
甚至還帶著幾分戲謔,嘴上就是不肯認輸。
“醉了,醉了……”
她一邊鬥著嘴,一邊走上前去,拿起酒壺,又將他那空了的酒杯斟得滿滿的,“你看這槍法,路數散亂,毫無章法,想來是神思恍惚,手腳都不聽使喚了……”
“騙人,”
孫廷蕭被她這副嘴硬的模樣逗笑了,“小女子懂什麼槍法。”
他話音剛落,忽然手腕一沉,槍身微顫。
只見那烏黑的槍尖,如毒蛇出洞般,在空中劃過一道快得幾乎看不見的弧線,精准無比地一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