忽然,鹿清彤的目光凝固在了一份戰後統計的斬首簿上。
她盯著上面記錄的數字,眉頭越鎖越緊。
斬獲首級數,太少了。
少得令人難以置信。
按照這樣的戰果,被斬殺的敵軍數量……
甚至還不如一場尋常規模的遭遇戰。
一場號稱平定了整個西南的大捷,其血腥程度,竟遠低於高俅麾下將領打的那幾場小敗仗。
這說明,絕大多數戰鬥,都不是以一方被徹底殲滅而告終的。
安撫敵民、收攏兵心、教兵讀書、大張旗鼓地宣戰、匪夷所思的低戰損……
她揉了揉酸澀的眼睛,喚來門外的丫鬟,讓她送些糕點和熱茶進來,胡亂吃了兩口,她便又一次沉浸到了那堆故紙之中。
夜色漸深,燭火搖曳,將她的影子長長地投在身後的書架上。
她的意識漸漸模糊,眼前的字跡開始跳動、旋轉,最後化作一個個毫無意義的墨點。
孫廷蕭的臉,赫連明婕的臉……
那些卷宗上的文字……
那些冰冷的數字,在她腦海中交織成一片混沌。
終於,疲憊如潮水般席捲了她。
她的眼皮重如千斤,再也無法支撐。
也不知過了多久,她伏在書案上,頭枕著那堆卷宗,沉沉地睡了過去。
孫廷蕭從軍務府議事歸來時,已是更深露重。
他推開書房的門,一股混雜著燈油、墨香和女子身上獨有清雅體香的氣息撲面而來。
房內只點了一盞孤燈,光線昏黃。
鹿清彤伏在案上,早已沉沉睡去。
她身形纖細,蜷縮在寬大的書案後,顯得格外嬌小。
散落的卷宗將她包圍……
仿佛一座紙質的城池……
而她呼吸均勻而綿長,嘴角還帶著一絲晶瑩的痕跡,顯然是睡得極沉。
孫廷蕭的腳步不自覺地放輕了。
他走到案前,靜靜地看著她的睡顏。
燈火下,一張恬靜而毫無防備的臉,長長的睫毛在眼瞼下投下兩道小小的陰影。
他身上還帶著夜的寒氣,想了想,便解下了自己身上那件繡著麒麟紋的玄色外袍,動作輕柔地披在了她的肩上。
做完這一切,他的目光才落在了她手邊那張寫滿了字的白紙上。
只見上面用清秀的簪花小楷寫著幾個零散的詞句,顯然是苦思冥想時的隨筆。
“人心……”
“攻城為下,攻心為上。”
“民心……”
不愧是狀元之才,思路倒是對的,已經跳出了單純的軍事層面,開始思考戰爭的本質。
孫廷蕭點了點頭,似乎對她的進展還算滿意。
隨即,他順手拿起她擱在硯臺上的那支狼毫筆,飽蘸了濃墨……
然後在那張紙上,用兩道粗重的筆劃,將“民心”和“人心”裏的兩個“心”字,乾脆俐落地劃掉了。
筆尖劃過紙張的輕微“沙沙”聲,終究還是驚動了沉睡的人。
鹿清彤的睫毛顫了顫,猛地驚醒過來。
她茫然地抬起頭,一時分不清自己身在何處。
當孫廷蕭那張放大的、帶著戲謔笑容的臉映入眼簾時,她才“啊”地一聲低呼,瞬間清醒。
她慌忙坐直身子,感覺到嘴角的濕潤,窘迫得恨不得當場消失。
她下意識地用袖子飛快地擦了擦嘴角……
那副手忙腳亂的模樣,像一只被抓住了尾巴的小狐狸。
“辛苦了,狀元娘子。”
孫廷蕭看著她滿臉通紅的窘態,心情大好地笑道。
鹿清彤被他這聲“狀元娘子”叫得愈發無地自容,披在身上的外袍還帶著他的溫度,讓她感覺渾身都不自在。
她正想將外袍取下,目光卻不經意間瞥到了書案上的那張紙。
她愣住了。
自己苦思冥想許久才得出的核心——“人心”和“民心”……
那兩個最關鍵的“心”字,竟然被兩道粗暴的墨蹟徹底劃去。
他是在說,她想的,全都是錯的?
鹿清彤的腦中一片空白。
她緩緩抬起頭……
那雙清澈的杏眼中寫滿了震驚與不解,直直地看著孫廷蕭,無聲地詢問著這一切。
深夜的書房裏光線溫軟,孫廷蕭坐在鹿清彤身旁,目光落在她剛被自己用墨筆劃掉的“心”字上,似乎也在衡量她的反應。
“你應該已經搞清楚了我在西南的各種動作。”
他的聲音很平靜……
仿佛只是在與同僚討論計畫。
鹿清彤點了點頭。
“背後的道理,你應該理解,但又沒完全。”
孫廷蕭盯著她,一字一句,像是在戳她的心思。
她猶豫了一下,下意識地輕輕搖了搖頭,又遲疑著點點頭。
她不是不明白,他安撫百姓、收服士兵、教化敵人,想的是民心,是收人心於無形。
但又仿佛缺失了一個最核心的東西,像是她只得了一半謎底。
兩人這樣對視著,像是在打無聲的啞謎,又像是一場靜默的較量。
案上的紙,墨蹟尚未幹透,把所有思考都定格在此刻。
孫廷蕭卻像是並不急於看她悟通,他只是微微一笑,嘴角揚起那種只屬於他的自信:
“就這樣,今天休息吧。”
他的語氣,說不上溫柔,更像是命令,但又多了幾分體貼。
“明天開始,你得把西南之戰以外的東西也熟悉起來——天漢全國的軍事資訊。”
他說完,目光投向書架一隅……
那裏堆滿了各路軍方的文卷,都是鹿清彤還未觸及的新世界。
鹿清彤再次點頭……
這個課題,比西南更龐雜,更難。
她的心頭,卻沒有壓力,只有一種躍躍欲試的昂揚,就像她自小讀書登科時一樣,只覺得天高地闊,任她馳騁。
孫廷蕭把燈芯撥亮了一點:
“至於你今天沒搞懂的,未來你跟著我,會有機會明白。”
他的聲音低低的,帶著某種不可抗拒的篤定。
接下來的幾天,鹿清彤徹底將自己變成了書房裏的一尊雕像。
“天漢全國的軍事資訊”——
這短短一句話所包含的分量,遠比之前那場西南之戰要沉重百倍。
驍騎將軍府的書房,儼然是整個天漢王朝的軍事縮影。
嶽飛所部的兵力配置與糧草消耗,西陲涼州都督趙充國的防區輿圖,東海沿岸水師的戰船名錄……
甚至連朝堂上那些文官們永遠無法窺見的、由安祿山和陳慶之等軍界巨頭親自書寫的邊防密奏,都毫無遮掩地攤開在了她的面前。
這些不再是已經塵埃落定的戰史,而是正在流動的、關乎國運的脈搏。
每一個數字的變動,都可能意味著一場衝突的爆發;
每一份情報的更新,都可能預示著一個將領的榮辱升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