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鹿清彤坐觀將軍策,孫廷蕭烹煮妙人心(6)

鹿清彤終於切身體會到,孫廷蕭在朝堂上說自己為地方事務牽扯了太多精力,絕非虛言。

光是處理這些軍隊內部的瑣事,就需要耗費何等巨大的心神。

她甚至在卷宗的旁注中看到,許多時候,都是孫廷蕭麾下那些驍騎營的精銳,被他當作書記官和監察使派到各個部隊中去,推行他的這些手段。

她不由得想,若當時他身邊有一批得力的文職佐官,專門處理這些事務,他便能省下多少精力,更專注於整體的戰略。

這一刻,她忽然有些明白了。

他為何非要把自己這個新科狀元“搶”到手。

他需要的,或許真的不只是一個會寫文章的花瓶。

然而,更讓她感到顛覆認知的,還在後面。

卷宗中有一段記錄,持續了約莫十天。

在那十天裏,整個大營除了白日雷打不動的操練之外,每到夜晚,竟是書聲琅琅。

“……將軍下發《軍中條例簡編》、《天漢子民須知》等文書,令全軍將士於夜間誦讀。

不識字者,由驍騎營將士分片包管,一字一句,口傳手授……”

看到這裏,鹿清彤徹底愣住了。

讓一群大字不識一個、只懂得拿刀砍人的兵去讀書認字?

這是何等荒唐的念頭!

軍營是什麼地方?

是磨礪血性與殺氣的地方!

自古以來的兵書,無論是《孫子》、《吳子》還是《六韜》,都只講如何治軍、如何用兵、如何佈陣,何曾有過教士兵讀書的策略?

她簡直無法想像那副畫面:一群白天還在泥地裏摸爬滾打的壯漢,晚上卻在昏黃的油燈下,被那些同樣一身悍氣的驍騎營銳士逼著,齜牙咧嘴地辨認著“之乎者也”。

這已經完全超出了兵法的範疇,進入了一個她完全陌生的領域。

鹿清彤將手中的卷宗緩緩合上,閉上眼睛,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穴。

她的腦海中,孫廷蕭的形象已經徹底分裂。

一面是那個言語輕薄、行為霸道的登徒子;

另一面,卻是一個心思細密、手段詭譎的絕世將才。

賑濟敵民,收攏兵心,教兵讀書……

這些看似毫不相干、甚至互相矛盾的棋子,被他一顆顆地布下。

可它們之間到底有什麼聯繫?

這盤棋,他究竟想怎麼贏?

那個關於教士兵讀書的巨大謎團已經沒有時間去細想了。

鹿清彤目光投向了卷宗的下一部分——入夏,開戰前的準備。

如果說之前的種種舉措已經讓她感到匪夷所思……

那麼接下來的記錄,則近乎荒謬。

卷宗的第一部分,是長長的物資清單。

艾草、薄荷、雄黃粉、防瘴氣的藥丸、用來過濾水源的布包木炭……林林總總,全是針對西南夏季酷熱、毒蟲、瘟疫的準備。

這一點,鹿清彤倒是能夠理解。

前兩次的慘敗,固然有指揮失當的原因,但南疆惡劣的環境,同樣是吞噬中原士兵生命的無形殺手。

鮮於仲通的五萬大軍,恐怕有近半都是病死、餓死在行軍路上……

而非戰死沙場。

孫廷蕭麾下兵馬不多,在收攏原來各軍殘部之後,也不過萬人之數,比起鮮於仲通的龐大軍隊,在物資製備上的確要從容許多。

在決定於最不適合作戰的夏季發動攻勢時,提前做好這些準備,只能說明他心思縝密,考慮周全。

可清單之後的內容,卻讓鹿清彤的呼吸都為之一滯。

“……著令斥候,化作行商,於各交通要道張榜公告,遍傳百夷諸部:天漢大軍不日即將開拔,此行只為懲戒首惡,脅從不問。

凡願歸順者,非但可保全家性命,朝廷亦將予以糧種、農具之資助……”

鹿清彤的眼睛猛地睜大,她反復看了兩遍,才確認自己沒有看錯。

戰前張榜,宣告自己即將出兵?

這……這簡直是聞所未聞!

兵法雲,兵者,詭道也。

虛虛實實,出其不意,攻其不備,方是致勝之道。

哪有還沒開打,就敲鑼打鼓地告訴敵人“我要來打你了”的道理?

這不是在給敵人充足的準備時間嗎?

這不是將自己所有的戰略意圖都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嗎?

這已經不是荒唐了。

這簡直就是自尋死路!

她懷著巨大的困惑繼續往下看。

當孫廷蕭的大軍終於在初夏時節開始拔營行軍時,其行徑更是印證了這種“荒謬”。

他們沒有選擇隱秘的山間小路,而是沿著主幹道大張旗鼓地前進。

每到一處可以安營紮寨的地方,士兵們做的第一件事,不是構築防禦工事,而是在營地外最顯眼的地方,再次張貼那些安民告示。

一隊隊能言善辯的軍中書記官,在如今已經能夠磕磕巴巴認字的士兵的簇擁下,向著那些遠遠圍觀、既好奇又恐懼的百夷平民,大聲宣講著朝廷的政策。

他們甚至會主動邀請那些膽子大的部落長老前來營中,讓他們親眼看看漢軍營地裏嚴明的紀律,看看那些受傷的漢人士兵和百夷平民,是如何在軍醫的帳篷裏得到同等對待的。

鹿清彤看到這裏,不由得點了點頭。

她設身處地地想。

如果自己是一個普通的百夷百姓,看到這樣一支與傳說中兇神惡煞完全不同的天朝軍隊,心中懸著的大石想必也會落下一半。

至少,不用擔心屠村滅寨的滅頂之災了。

可是……然後呢?

鹿清彤將這一部分的卷宗翻到了底,卻再沒有看到任何與軍事計策相關的內容。

沒有奇襲,沒有伏擊,沒有分兵,沒有合圍。

從頭到尾,都只是這種看似毫無意義的“宣傳”。

她感到一陣深深的無力感。

她承認,孫廷蕭的這些舉措在收買人心上或許會有些用處……

可這是戰爭!

決定戰爭勝負的,終究是刀與劍,是兵力與謀略。

靠著這些懷柔手段,難道就能讓那些桀驁不馴的部落首領放下武器,俯首稱臣嗎?

她依然沒有找到那把解開所有謎團的鑰匙。

那個看似無懈可擊的死局,到底是從哪里被撬開第一道縫隙的?

孫廷蕭的葫蘆裏,到底還藏著什麼她沒有看到的、最致命的後手?

懷著滿腹的疑雲,鹿清彤翻開了記錄戰爭過程的最後一疊卷宗。

與前面那些讓人費解的內容相比……

這部分有關戰事的記述,卻簡單得近乎乏味。

這部分內容,可以說是眾所周知。

孫廷蕭自入夏起兵,便一路勢如破竹,短短兩月,便殺穿了整個西南叛亂的核心區域,最後直搗黃龍,攻陷了叛軍的都城陽苴咩城,生擒了為首的敵酋舜化貞。

沒有奇謀。

是的,沒有任何她預想中的奇謀詭計。

孫廷蕭的行軍路線,幾乎就是沿著主幹道一路平推。

沒有穿插迂回,沒有聲東擊西,更沒有像兵書上記載的那樣,利用險要地勢設下埋伏。

如果非要說有什麼戰術,那就是最簡單、最粗暴的正面推進。

這就更說不通了!

鹿清彤將鮮於仲通的行軍路線圖鋪在旁邊……

兩相對比,發現他們走的大致是同一條路。

如果這條路靠正常推進就能贏……

那為何鮮於仲通的五萬大軍會全軍覆沒……

而孫廷蕭的萬人之師卻能一路凱歌?

她繼續往下看,試圖從戰鬥的細節中尋找答案。

可卷宗裏的描述依舊平淡如水。

敵軍並非不堪一擊,他們據險而守,層層阻擊,應對得當,完全沒有犯下什麼致命的錯誤。

雙方的戰鬥過程,就是再正常不過的攻防戰。

漢軍攻,百夷守;

漢軍再攻,百夷再守……然後,百夷就敗了。

敗得迅速,敗得徹底……

仿佛他們的抵抗只是象徵性的。

這不合常理。

困獸猶鬥,何況是那些悍不畏死的蠻族戰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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