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嵐躺回在座椅上,白倪半趴半靠地依偎在他身上,彼此相擁著享受著激情完後的餘韻。
白倪接過楚嵐遞過來的紙巾擦起濕漉漉的額角,有幾縷能夠象徵身份的華貴金髮黏附在她的太陽穴上,讓楚嵐想起高中時期剛上完體育課的女同學。
不過那似乎已經是很遙遠的事情了。
楚嵐感受著懷中美豔女人的體溫,溫柔地親吻著她的臉頰,思緒卻難以抑制地飛回到了往事。
楚嵐少年時的好友燕洛陽曾這麼說過。
所謂最優秀、最迷人也最可怕的女人就應該是眼下的白倪如此——動情之時,便好比巫山晨昏之際覆雲雨,冷漠之時又有如北溟十年一度蕩寒風。
當時兩人正並肩坐在下城區少管所漆黑寒冷的禁閉室內,因為楚嵐聽她的提議一起去偷了院長私藏的賄賂金。
錢全部用來買了年齡小一點的孩子們從來沒吃過的高檔糖果和放在漏風寢室裏的公共暖爐。
兩人自己倒是沒能花上一點……
而禁閉卻也是只有他倆無人問津地孤坐。
於是楚嵐扭頭問燕洛陽,“那你是想成為這樣的女人麼?”
凍得開始說起東方故事來轉移注意力的燕洛陽,聽到楚嵐發問,便哈哈一聲大笑,扔下楚嵐披給她的外套,彈了彈破破爛爛的黑袍,握拳站起身來頗為慷慨激昂地說,倒確乎有幾分東方儒士的風骨韻味。
“這種女人雖然可怕……
但終究只是性情特別,行事依舊囿於常理,且需審時度勢——
而智情絕世、天縱奇才的本姑娘,自然要成為舉世無雙的君主,讓天下人為我俯首!”
黑袍少女朝著不透光更不可能看見月亮的窗戶,在黑暗中舉起瘦弱的小拳頭,純黑的眼眸靈動而堅毅。
“……天冷,把外套披上。”
楚嵐眨了眨眼,顯然已經習慣她的不合時宜。
“啊?不可能——我是有吞吐天地之志的少女,怎麼可能會受其他人的施捨?
而且,你把外套給我,你不冷麼?”
“我畢竟受過雅赫維聖教的一部分洗禮,身子比你強。”
楚嵐拉著燕洛陽坐下來,為她凍得發抖的身子披上外套,平淡的目光借著門縫透出的微光,在她發青的臉蛋上停留了一瞬。
氣吞山河的燕洛陽終究還是暫時屈服於冰冷的現實,裹上了他的外套,縮在牆角朝手心呼呼呼地哈著熱氣。
少女透過微微升起的白霧,悄悄看向身邊依舊一副無言冰山臉的楚嵐。
“謝謝你啊。”
她竟有些怯怯的聲音響起在黑暗裏。
“謝什麼?”
楚嵐扭頭看向縮成小小一團的少女,清澈眼底的金色雖然暗淡,卻還未完全消散……
哪怕來自「彌賽亞」的神術早已不再眷顧他。
“一直陪我去冒險——還把外套借給我……這啊那的……總之就是——謝謝你……”
燕洛陽的聲音低下去,最後變成糯糯的尾音。
“現在說就已經晚了。
還是想想以後怎麼報答我吧。”
楚嵐學著燕洛陽那樣朝手心哈著熱氣,往少女所在的角落擠了擠。
“嘻嘻——到時候封你為本座的後宮之首怎麼樣?”
燕洛陽看楚嵐靠了過來,噌地一下鑽到了他的懷裏,仰頭看著楚嵐,閃著烏黑光澤的小眼珠子裏笑意晏晏,滴溜溜地打轉。
“……睡覺吧,大夢想家。”
楚嵐沉默了半秒,把下巴放在了懷中少女的頭頂,雙手交叉擱置胸前,燕洛陽瘦削單薄的身子被他摟緊在懷抱裏。
“呵——
這樣是更暖和些……”
像是為了說服自己,燕洛陽小聲嘀咕了一句,在楚嵐的懷抱裏蹭蹭扭扭,然後難耐的時間便在黑暗和寂靜裏飛速消逝。
流轉至眼前溫熱成熟的絕美肉體。
白倪正在楚嵐的耳邊咬著嘴唇低語。
“你在……想什麼?
是別的女人麼?”
女人的直覺似乎都很敏銳,成為進化者之後,尤有甚之。
“沒有。
在想什麼時候我的異能才可以進階。”
楚嵐躲了躲刮進耳廓的濕熱香風,面不改色地撒謊。
也許雅赫維聖教因為栽贓陷害而開除他的教籍其實是歪打正著。
“哼——我才不信……”
如果是以往或是對上其他人,白倪早就用「異能·靈長類支配」來探究內心了。
但此刻面對楚嵐,她卻一反常態地放下了這個念頭。
也許,操控一切人心的異能唯獨在「神聖與世俗之愛」上,不是萬能的。
飛艇安靜地在預定路線上巡航,智能機械輕輕地發出不驕不躁的嗡鳴,人類的呼吸聲不知不覺地成為了黑暗的主宰。
遮光簾外透進來些許的氖氣燈光,儀錶盤和按鍵上亦發出瑩瑩的暗光,卻遠不如眼眸裏映出彼此的光點耀眼。
金髮女上司沉默又熱情地吻上楚嵐的鎖骨,尖利的貝齒含蓄克制地在上一咬,留下一輪淺淺的月牙。
她的兩只手從楚嵐的胳膊下鑽過來,緊緊地握住了他的雙手,生怕他跑掉一樣。
“改天我……帶我去你的住處附近走走吧,楚嵐。”
“好的,白sir。”
楚嵐輕輕感受著金髮女上司的那對巨乳隨飛艇的起伏帶來的受壓變形,在他的胸膛前留下兩個圓形的濕痕。
“以後單獨和我在一起的時候,不用這麼叫啦……”
“那應該叫白sir什麼?”
“你喜歡叫什麼就叫什麼。”
“好的,倪兒。”
她正抓住楚嵐的手微微軟了一下,正親吻他脖頸的白倪心神一悠,恰沒看到楚嵐冷靜眼神中隱藏起來的情緒與野望。
白倪的手心有點濕熱,帶著富庶之家嬌生慣養出來的柔軟,使楚嵐想起聖教神官為身為孤兒的他施洗時的寬厚手掌。
距離很近又很遠,像是北邙山上帝王將相無人問津的墳塚。
活著的無名小卒在當下方寸的空間內盡情俯視著死去的帝王將相,一世尊貴的帝王將相又隔著無盡的時間傲睨著一事無成的無名小卒。
令人且戰且喜之,燕洛陽是這麼說的。
———
永恆之城的天主教廷比全世界的宗教組織似乎都更要超然,比起半依附於白夜公司、核心信眾被屠殺得越發稀少的雅赫維聖教和現今人人喊打、在主流世界都幾乎徹底轉入地下活動的天方邪教,更是如此。
這樣一來,天主教廷,也即普通人更熟悉稱呼的機械教廷,為什麼遲遲不對身為天主教「聖城」的夜城發起第十一次遠征,就成為了一個難以解答的問題。
不過世人再怎麼猜測,也沒法知道虔誠的天主信徒們心中真正所想。
甚至,連他們之中的聖女和聖物,都不能夠完全理解教廷的意圖。
靜室之中,阿格妮絲穿上了露出後背的黑白修女服,虔誠地跪伏在基督神術創造的十字架前,背後的機械羽翼在象徵天主的神術構築體前恭順地收起。
神跡的光芒柔和地灑落,靜靜地隕滅在黑暗中,和少女聖潔裸背上緩慢呼吸的十字聖痕彼此勾連。
禮拜已畢,少女卻遲遲未起,她的思緒回想起臨行前當代教皇方濟各(Franciscus)親自為她所作的預言。
“Agnes,你此去既應攜帶終極聖物「天堂之鑰(HEAVENMOJO)」,便必蒙主之蔭遇見相配之人。
只不過,這次……我在你的未來中看到了它真正的力量——
你應當明白自己的來歷與束縛……
但也許,應許的日子將到來了。
應神之允,感主之光,你會成為貨真價實的聖物……
我還看到,一位聖徒的誕生,一顆星辰的升起……”
教皇斷斷續續的說完深度靈修時見到的未來象徵片段。
他湊了下眼鏡,摩挲著手杖,將神龕中鑲嵌著十二顆酒紅鑽石的璀璨金匣取出,遞給低頭聆聽教誨的「機械聖女」阿格妮絲。
阿格妮絲雙手接下沉重的金匣,其上浮雕著一副完完整整、輝煌大氣的「基督賜鑰圖」。
她心下徹底了然。
「天堂之鑰(HEAVENMOJO)」,傳說中由主耶穌親手賜予十二聖徒之首的聖物之一,在塵世間象徵著「釋放」的力量,顧名思義,也是打開天堂之門的鑰匙。
象徵意義、神秘學意義、以及威能上都是全世界神秘側首屈一指的聖物。
只不過使用條件較為苛刻,百年來都幾乎未有展現出它的無上威能。
阿格妮絲只是握在手裏,就感受到一股溫暖祥和的力量從匣內散發著,讓她的心智核心都一陣放鬆和寬慰。
她小心翼翼地將金匣塞到本應是胃部處的機體開出的空洞中,向眼前的教皇再次行禮。
“如此貴重之象徵物……阿格妮絲必不辱主之輝光,感謝至聖聖父為我解惑。
願天主榮光照耀大地,願聖座榮耀永世不滅。”
她還是又一次藏下了心中的疑問——所謂聖徒,不應該由他的所做所為、所心所行而成為聖徒的嗎?
天生的人,哪里來的聖徒呢?
來自拉美的現任教皇半生多有戎馬,神術、魔術和靈修水準都早已登堂入室,此刻也似乎看出了她心底的疑問……
但並不對這位不懂人心的修女多言,只是和善地笑了笑,將阿格妮絲揮手送出了輝煌的聖伯多祿大殿。
神術複現,阿格妮絲恭順地低下頭。
再睜眼時,已是在殿外的廣場上。
阿格妮絲回頭看了一眼那氣勢磅礴的聖彼得大教堂,正有幾只白鴿喧鬧著落在她身邊。
泛著機械藍光的眼球收了波動的光澤,沒嚇到廣場上緊隨鴿子嬉戲而來的稚童。
阿格妮絲最後掃了一眼這一切,淡漠的目光裏流露出一絲溫情,「機械聖女」開啟了新的旅途。
此刻的阿格妮絲睜開眼睛,站起身來,儘管她的內心還有那麼多困惑。
命運奪去了她人身的雙腿,諸多器官在烈焰中焚毀,所幸當時還只是淺信仰天主的大腦和心臟在災難中勉強留存了一部分。
但當她臨死前都未曾後悔伸出援手的那一刻,天堂向她打開了大門,然後拒絕了她此刻的到來。
她自認很幸運,即便失去了三分之二的大腦,情感斷鏈,成為機械與神術構築出的絕世奇跡。
“究竟要到什麼時候……我才能理解人類呢。”
阿格妮絲忠誠於教廷,虔信於天主。
但她並不敬愛神,更無法發自“內心”的愛世人。
三分之一的大腦和邏輯矩陣組成的心智核心並沒有這麼高級的功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