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姬先生？”

穆念慈車速已經降了下來，只是話聽到一半，一時有些拿捏不准到底是該停下，還是該直接繞過去。

姬博常被她這一聲提醒喚回心思，微微頷首，輕聲道：

“穆姑娘幫忙停下馬車便好，在下接下來或許會有些麻煩，就不拖累姑娘……”

“這是什麼話？”

穆念慈到底是穆家寨出身，行走江湖別的沒學到，義字當先反倒貫徹心間，冷眼瞧著對面，呵道：

“我既然答應了姬先生要送你一同去襄陽城，自然不會食言。”

姬博常聞言，唇角描起一抹細微弧度，旋即滿臉肅然的對穆念慈謝道：

“博常在此先行謝過穆姑娘，如蒙姑娘不棄，只管喚我名諱便是，日後若有差遣，博常在所不辭。”

穆念慈不怎麼信文人的話……

但見姬博常長得不像個會說大話的，又有文名傍身，便點點頭，不再言語。

馬車停落。

嘉興城的一眾官員趕緊圍了上來，只是為首的人並非是嘉興府的知府，而是雜號將軍賈璉。

“姬學士，咱們又見面了，先前在林中沒能為學士攔下那幫草寇，璉心中甚愧，如今得見學士無恙，也算是心安幾許。”

“我在城內春和樓擺了一桌酒席為學士接風洗塵，還請學士莫要推辭。”

“將軍一片好心，博常怎麼敢拂了將軍好意，只是有一事如鯁在喉，若不解決，怕是再好的美味佳餚，也難以入喉。”

姬博常笑得雲淡風輕，前面的話也是順著賈璉開口，只是到了後頭，才算是隱隱露出鋒芒。

賈璉臉色難看，想當然的以為是姬博常要讓他解決林中的殺手，當下便要甩臉子。

但他身後的中年文士扯了扯他的袖子，上前一步，“誠惶誠恐”地躬身行禮道：

“下官嘉興知府賈雨村，偶然知曉學士在半路上居然遭了江湖歹人的偷襲，已經下了通緝令，徹查嘉興地界內的江湖人，不出三日，定能給學士一個交代。”

“如此甚好。”

姬博常深深地看了一眼賈雨村，對方無論是身份還是地位都不必如此謙卑……

但他依舊如此做了，並非是怕自己，而是在藉口給賈璉解釋。

所以，賈似道還想拉攏我？

姬博常收斂目光，倒也沒有在這件接下來就會知曉的事情上浪費腦子，而是為眾人介紹起穆念慈。

眾人得知穆念慈是北宋天波府的女將軍後，目光中沒有了那麼多的鄙夷……

但要說尊敬，也是沒有半點的。

正所謂上行下效，官家（理宗）酷好理學，他們這些做官的也多半都是理學學院的掛名生，朱扒灰的那些個糟粕也都學了個二五八成，對女子也沒了面上的尊敬。

這時賈璉忽然看向秦南琴所在的馬車，眉頭微挑，皮笑肉不笑的問道：

“姬學士，不知這馬車上坐得是何等貴人，居然敢讓文曲星和女將軍趕車。”

賈雨村冷眼瞧了眼賈璉，在心底暗罵了一聲“成事不足，敗事有餘”……

然後直接打岔說道：

“天色不早了。

姬學士和穆將軍想必也是舟馬勞頓，不如先接風洗塵，明日再聊其他？”

“我就不去了，我先去尋間客棧落腳……”

穆念慈瞧得出來賈雨村邀請自己只是客套，自然不會摻和進這些，對著姬博常點頭道：

“等找下住處之後，我會差人通知先生。”

賈璉是個沒臉沒皮的，只當沒瞅見賈雨村的眼神，目光在姬博常和穆念慈兩人之間徘徊，忽然面上浮起熱絡的笑容，眯眼笑道：

“穆將軍有所不知，今日嘉興城的大戶陸家娶妻，不少江湖人早早趕來，城裏的客棧早已經滿了。”

穆念慈聞言眉頭微皺。

卻聽賈璉笑道：

“穆將軍與其和那些江湖人去擠大通鋪，不如先在官驛留宿，正好我也為姬學士在官驛裏留好了房間，也省得將軍來回跑了。”

穆念慈先是看了眼姬博常，見他輕輕頷首，微皺起的眉頭這才鬆開，對賈璉謝過。

賈璉忙說不在乎……

然後趕緊差人領著穆念慈，駕著馬車去了官驛，自己則是帶著姬博常來到了春和樓。

姬博常在穆念慈走後也是稍稍松了口氣，別的不說，眼下穆念慈和秦南琴可是他唯一能接觸到的氣運美人，自然要時刻拉近關係才是。

這賈璉也不是一無是處，倒也是幫他了個不小的忙。

賈雨村深知賈璉是個色中惡鬼，常年混跡在青樓楚館，擔心他心中有旁的念頭，於是在去春和樓的路上特地提點他道：

“二爺，那位穆將軍與北宋天波府的穆元帥乃是姑侄……”

“我懂你的意思，”賈璉厭煩的看了賈雨村一眼，哼道：

“那丫頭眉眼齊整，一看就是黃花閨女，爺會對這種女的感興趣？

知府多慮了！”

賈雨村眨眨眼，沒想到居然是自己杞人憂天了……

但賈璉這癖好……嘖，看來自己回頭得把夫人看好了，免得讓這黃鼠狼偷了腥！

——

春和樓算是嘉興城最大的酒樓裏，平日裏也是賓客盈門，座無虛席……

只不過今日因為知府要宴請貴客，酒樓裏面二樓以上都是空蕩蕩的，只在五樓布了桌宴席。

美酒佳餚擺得滿滿當當，只是參加酒宴的卻只有三人。

坐在主位上的賈璉，坐在次位上的賈雨村，以及——

坐在客位上的姬博常。

姬博常撚起一杯酒，目光環伺四周，嘴角勾起輕笑，道：

“我還以為賈兄會更有耐心些，起碼酒過三巡，菜過五味，氣氛熱絡了，大家再開誠佈公的談一談，沒想到二位如此心急……呵，倒是讓姬某開了眼界。”

賈璉到底是世家出身，縱然心中恨不得飛去煙雨樓找幾個姐妹嘬口湯喝……

但面上依舊是無可挑剔的禮節性的笑容，將摺扇放在桌上，他並不說話。

反倒是賈雨村率先開口。

“姬學士能連中六元，想必也是才思敏捷之人，城外林郊之事也是漏洞百出，若說學士看不透，那便是我們自欺欺人了。”

“與其虛於委蛇，浪費大家時間，倒不如開誠佈公，想必姬學士舟馬勞頓，急於休息，也不願意和我們一起坐在這裏吧？”

賈雨村意有所指。

姬博常倒是笑了笑，道：

“賈相爺如此安排，無非是想讓我恨上閻貴妃，從而靠向他。”

賈雨村搖搖頭，道：

“學士此言只是對了一半。”

“一半？”

“不錯，前半句對，相爺的確不想讓學士與妖妃有關系和緩的可能。”

姬博常笑道：

“賈知府……

若是你本有入相之才，卻被人派去了邊關鎮守，你能與這人緩和關係，沆瀣一氣？”

賈雨村眼神閃爍，明瞭姬博常的意思，端起酒杯道：

“是雨村失言，自罰一杯。”

姬博常笑著陪了一杯酒，又問道：

“不知後半句為何又錯？”

賈雨村笑著說道：

“相爺不求姬學士投身賈黨，只希望學士能統領清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