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走表姨後,母親的心情似乎有些低落,又有些煩躁。
晚飯時,她只吃了一點就放下了筷子,一直拿著蒲扇扇風,眉頭緊鎖。
“怎麼了媽?
不舒服?”
我問道。
“沒事,就是天太熱,心裏堵得慌。”
母親扇著扇子,眼神有些飄忽,似乎在回避我的目光,“向南,你吃完把碗洗了。
我先去沖個涼,早點睡了。
這身汗黏得難受。”
“哦。”
母親走進衛生間,關上了門。
不一會兒,裏面傳來了嘩嘩的水聲。
我坐在飯桌前,聽著那水聲,腦海裏全是表姨的那句話:
“姐夫這一走就是半個月,你這……就不想?”
我突然站起身,並沒有去洗碗,而是鬼使神差地走到了衛生間門口。
那扇老舊的木門,下麵的百葉窗縫隙裏,透出昏黃的燈光。
我蹲下身,屏住呼吸,把眼睛湊了過去。
這一次,我看得更清楚了。
母親正背對著門,站在淋浴頭下。
水流沖刷著她豐滿的背脊,順著脊柱溝流淌下去,流過那兩瓣被熱水沖得微微發紅的碩大臀肉,彙聚在雙腿之間。
她似乎有些忘情,雙手撐在牆上,頭向後仰著,任由水流沖刷著她的臉和胸口。
隱約間,我似乎聽見她在低聲哼著什麼,又或者,那只是壓抑在喉嚨裏的、某種渴望得到釋放的呻吟。
我看著那具在水霧中若隱若現的胴體,感覺自己像是在凝視一個深淵。
而深淵,也在凝視著我。
那種像是凝視深淵的暈眩感讓我短暫地失去了平衡。
為了看清楚水霧中那張仰起的臉,我下意識地把重心往前移了一點。
腳下的老舊塑膠拖鞋在潮濕的水泥地上打滑,發出“吱”的一聲尖銳摩擦音,緊接著我的手肘重重地磕在了門框上。
“咚!”
聲音沉悶,但在只有水流聲的夜裏,這動靜大得嚇人。
衛生間裏的水聲並沒有停,但母親那原本仰著的頭猛地低了下來,身體瞬間緊繃,原本撐在牆上的雙手迅速回護在胸前——
那是一個女人在感到不安全時的本能反應。
她並沒有立刻轉身,而是僵硬地定格在那裏,似乎在側耳傾聽,在分辨那聲音的來源。
“誰?向南?”
她的聲音穿透水霧和百葉窗,帶著明顯的驚慌,還有一絲嚴厲的試探。
我心臟驟停,渾身的血液都涼了半截。
這時候跑肯定來不及了,跑了就是心虛,就是坐實了“偷窺”。
我死死掐了一把大腿,利用疼痛讓自己鎮定下來,然後故意加重腳步聲,裝作是從堂屋剛走過來的樣子,甚至還踢了一下旁邊的垃圾桶,弄出點動靜。
“媽?是我。”
我隔著門喊道,儘量讓聲音聽起來慵懶且帶著點被蚊子咬的煩躁,“蚊香在哪啊?
我那屋蚊子要把人吃了,找半天找不著。”
這一招“惡人先告狀”很險,但也最管用。
裏面的水聲依舊嘩嘩響著……
但那種令人窒息的緊繃感似乎鬆動了一些。
過了兩三秒,母親的聲音才傳出來。
雖然不再驚慌,但依然帶著一股子沒好氣的警惕:
“在電視櫃下麵的抽屜裏!
自己沒長眼啊?
大晚上的在門口晃悠啥,嚇死個人!”
“哦,我看那邊沒有才過來看看是不是在廁所櫃子裏……”
我嘟囔著,腳步拖遝地轉身往回走。
回到堂屋,我一屁股癱坐在沙發上,後背全是冷汗。
我賭對了。
她雖然聽到了動靜,也感覺到了有人靠近,但在她的認知裏,我不具備那樣做的動機和膽量。
她寧願相信那是兒子找東西時的笨手笨腳,也不願相信那是兒子的一雙窺淫的眼。
幾分鐘後,水聲停了。
母親出來了。
這一次,她沒有穿那件涼快的真絲睡袍,也沒有裹著浴巾。
她穿了一套以前很少在夏天穿的、上下分體式的棉綢睡衣。
領口規規矩矩,褲子也長過了膝蓋。
最關鍵的是,她手裏拿著那條擦頭髮的毛巾,有意無意地搭在胸前,遮住了大半個身子。
她的臉被熱水蒸得通紅,眼神卻有些飄忽。
在看到我正蹲在電視櫃前真模假樣地找蚊香時。
那種審視的目光在我背上停留了好幾秒。
“找到了?”
她問,語氣平平,聽不出喜怒。
“嗯,壓在最底下了。”
我頭也沒抬,專心地掰著蚊香盤,表現得對她毫無興趣,“這蚊子太毒了。”
母親沒再說什麼,只是“哼”了一聲,走到風扇前吹頭髮。
但這一次,她沒有把腿架在茶几上,也沒有撩起衣擺。
她只是背對著我,規規矩矩地站著……
哪怕後背的衣服被濕發洇濕了,貼出了內衣帶子的輪廓——是的,她居然在洗完澡後穿了內衣。
這是一種無聲的警告,也是一種界線的重申。
她在告訴我,也像是在告訴她自己:家裏有個大男人了,得注意點。
接下來的半個月。
這種微妙的“警覺”一直持續著。
她不再當著我的面換衣服,哪怕是外衣;
去衛生間洗澡時,那扇門雖然沒有反鎖,但也關得嚴嚴實實,甚至能聽到裏面掛上插銷的聲音;
那件深紅色的真絲睡袍也像是失蹤了一樣,再也沒出現過。
那種“溫水煮青蛙”的進程,似乎被那個“咚”的一聲給強行按了暫停鍵。
我心裏像是貓抓一樣難受,看著她在屋裏晃動卻包裹嚴實的身影。
那種“看得見吃不著”的煎熬比以前更甚。
但我也沒敢再造次。
我知道,這時候再往前一步,可能就會炸雷。
時間就這樣在悶熱和拉扯中,滑到了八月底。
知了的叫聲開始變得淒厲,那是夏末的絕唱。
就在我以為這個暑假就要在這樣的冷戰與隔閡中結束時,那個男人回來了。
那天下午,一輛滿身黃泥的大貨車停在了巷口。
父親李建國回來了。
他這次回來得很突然,既沒有提前打電話,也沒有帶什麼禮物。
他就像是一個匆匆過客,帶著一身的煙味、汗餿味和長途跋涉的疲憊,一頭撞進了我們母子倆小心翼翼維持的平衡裏。
“媽了個巴子的,這趟活真不是人幹的!”
父親一進門就把沾滿油污的背包扔在沙發上,一邊罵罵咧咧一邊脫掉了上衣,露出黑黝黝的胸膛和一肚子肥肉。
母親正在摘菜,看見父親回來。
她的第一反應不是驚喜,而是一種明顯的錯愕,緊接著才是一種職業性的、屬於妻子的忙亂。
“咋這時候回來了?
也沒說一聲,我都沒買肉。”
母親站起來,在圍裙上擦著手。
“買啥肉?
隨便弄點吃的就行,累死老子了。”
父親大馬金刀地往竹椅上一坐,竹椅發出不堪重負的吱呀聲。
“那哪行,你這在外面跑半個月,不得補補?”
母親說著就要往外走,“我去割點肉。”
“別去了!
別去了!”
父親不耐煩地擺擺手,“就下碗麵條,多放點油。
吃完我得睡一覺,明天一早還得走。”
母親愣住了,腳步停在門口:
“明天就走?
這麼急?”
“有個急活,去廣東,老闆催得緊。”
父親閉著眼,仰在椅子上,滿臉的灰土,“這一趟運費高,為了這個家,拼了唄。”
母親看著他,眼神裏的光彩黯淡了下去。
她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麼,但最後只是歎了口氣:
“行,那我去下麵。”
那一晚,家裏出奇的安靜。
父親確實是累壞了。
他狼吞虎嚥地吃完了一大碗麵條,連澡都懶得洗,只是拿濕毛巾擦了擦身子,就倒在了臥室的床上。
不到五分鐘,震天響的呼嚕聲就傳遍了整個房子。
“呼——呼——”
母親收拾完碗筷,站在臥室門口看了一會兒。
她身上穿著那套保守的棉綢睡衣,背影顯得有些蕭索。
她本來也許期待著點什麼……
哪怕是幾句貼己的話,或者是夫妻間的那點事。
但父親的呼嚕聲像是一盆冷水,澆滅了她所有的念想。
他把這個家當成了旅館,把她當成了不用付錢的服務員。
“媽。”
我坐在堂屋看書,叫了她一聲。
母親回過神,轉頭看著我。
燈光下,她的臉色有些蒼白,眼神裏透著一股深深的、無處安放的空虛。
“你爸累了,讓他睡吧。”
她輕聲說道,語氣裏帶著一絲自嘲,“你也早點睡,後天就要開學報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