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師娘,叫我相公!

龍扶 4783 04-16 00:24
與兄長和弟弟在廣場分別後,龍嘯便跟著一名身著深紫色勁裝的年輕弟子,朝著蒼衍派西側的方向行去。

“龍師弟,我叫劉震,入門已有十二年,算是你師兄。”

引路的弟子約莫三十歲上下,濃眉大眼,說話中氣十足,走路時步伐扎實,帶著一股雷厲風行的勁兒,“咱們雷脈駐地在西邊的‘驚雷崖’,離天衍殿約莫二十裏,不算遠。”

龍嘯點頭應著,一邊快步跟上,一邊打量四周。

離開中央盆地後,地勢開始抬升,腳下的石階蜿蜒向上,兩旁不再是奇花異草,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褐色、枝幹虯結、葉片卻呈銀白色的奇特樹木。

“這是‘雷擊木’,”

劉震注意到他的目光,解釋道:

“咱們這兒常年有雷靈氣彙聚,尋常樹木活不了,只有這種樹,越劈長得越旺。

你看見葉子上的銀紋沒?

那是儲存的雷力,晚上偶爾還會發光。”

果然,越往西走,空氣中的氣息越發不同。

若說天衍殿附近是溫潤平和的靈霧,此處則隱隱透著一種躁動而剛猛的意味。

風也大了些,吹在臉上,竟帶著細微的麻意。

“雷脈現在有多少弟子?”

龍嘯問道。

“不算多,”

劉震掰著手指數,“正式弟子八十六人,記名弟子和雜役加起來百來人吧。

咱們雷脈功法剛猛,進境快……

但對根骨和心性要求也高,性子太軟或體魄不行的,練不了。

所以人一直不算多……

但個個都能打!”

他語氣裏帶著自豪,“咱們掌脈羅真人常說,貴精不貴多。”

“羅真人……”

龍嘯想起息劍真人的話。

“對,咱們得師父羅真人。”

雷震笑了,帶著幾分親近,“羅真人他老人家,三百多年前,還是個廚師的兒子!

據說當年咱們蒼衍派一位長老雲遊時,在一家大酒樓嘗了他爹的手藝,讚不絕口,結賬時卻見後廚有個半大孩子,徒手把一筐百來斤的食材輕輕鬆松搬起來,面不改色。

長老一探,發現這小子竟是天生的‘雷靈體’,力氣大,筋骨壯,性子也直,是修雷法的絕佳材料!

當下就問他願不願意上山修道。”

劉震說得眉飛色舞:

“羅真人那時候才十四歲,聽說能學本事,還能吃飽飯,二話不說就跟著走了。

這一走,就是三百多年,從雜役弟子一路修到掌脈真人,還娶了師娘——哦,師娘不是咱們蒼衍水脈的,是羅真人早年在外遊歷時,結識的其他正派道友,情投意合,結為道侶的。”

龍嘯默默聽著,心中對這位尚未謀面的師父,有了個粗淺的印象:出身市井,直率務實,憑自身努力一步步登上高位。

說話間,兩人已爬上一段陡坡。

眼前豁然開朗。

一片極其雄奇險峻的崖壁群落,赫然出現在眼前。

此地地勢陡然拔高,仿佛被一柄開天巨斧劈砍過,形成數座犬牙交錯的陡峭山峰。

山體並非青灰色,而是泛著一種深沉的、近乎焦黑的色澤,岩壁表面佈滿縱橫交錯的天然溝壑,狀若閃電,在日光下折射出冷硬的金屬光澤。

山峰之間雲霧繚繞……

但那雲並非乳白,而是隱隱透著青紫色,不時有細微的電蛇在雲層深處一閃而逝,發出低沉的“隆隆”悶響。

最中央、也是最高的一座山峰,通體黝黑,山形如一根斜指向天的巨大石錐,險峻異常。

峰頂似乎被削平了,上面矗立著一片建築。

“那就是咱們雷脈的主殿所在。”

劉震指著那黑色石錐,“主殿就叫‘震雷殿’。

走,上去。”

通往峰頂的路並非石階,而是一道道嵌入崖壁的鐵索棧道,以及幾處看似驚險、實則被陣法穩固的天然石梁。

山風獵獵,吹得人衣袍鼓蕩。

龍嘯低頭看去,腳下便是深不見底的幽谷,穀中隱約可見紫電繚繞,偶爾傳來“劈啪”炸響。

“小心點,跟緊我。”

雷震囑咐,“這風裏有散逸的雷靈氣,第一次走可能有點暈。

習慣了就好,還能淬煉體魄呢。”

龍嘯深吸一口氣,穩住心神,一步步跟上。

他體魄本就強健,心性也穩。

雖覺腳下虛浮、周身微微發麻,倒也不至於慌亂。

登上驚雷崖,眼前景象又是一變。

峰頂面積頗大,約莫有數十畝,被人工平整過。

中央是一座氣勢恢宏的大殿。

雖不及天衍殿那般古樸厚重、隱含天道韻律,卻另有一種霸烈雄渾之氣。

殿高約七丈,通體以當地特有的“玄雷石”砌成,石色深黑,表面天然帶有細密的銀色紋路,遠遠望去,整座大殿仿佛籠罩在一層淡淡的雷光電暈之中。

殿頂並非尋常的飛簷,而是做成了層層疊起的尖銳棱角,如同蓄勢待發的雷霆。

殿門前立著兩根巨大的石柱,柱身雕刻著纏繞的雷龍,龍睛以某種寶石鑲嵌,日光下灼灼生輝。

大殿周圍,依著山勢錯落分佈著許多石屋、樓閣。

這些建築風格統一,皆以黑石為基,原木為梁,顯得粗獷而堅固。

有些建在懸崖邊,以粗大鐵鏈固定;

有些則嵌在山體開鑿出的洞穴之中。

雖不精緻,卻與這險峻剛猛的環境渾然一體。

峰頂邊緣,立著幾座高聳的石塔,塔頂豎著金屬長杆,直指蒼穹,隱約有電弧在杆尖跳躍。

空氣中彌漫著一股淡淡的、類似雨後泥土與臭氧混合的氣息,靈氣活躍而躁動。

“那邊是弟子們的居所和練功房,”

雷震指著那些石屋,“東邊那片平地是演武場,地面鋪的是‘引雷石’,輔助修煉雷法用的。

西邊懸崖旁那些小靜室,是給需要閉關或者感悟雷意的弟子準備的。”

他引著龍嘯走向震雷殿:

“羅真人平時多在殿后的‘聽雷軒’,咱們直接過去。”

繞過大殿,後方有一片稍小的平臺,幾間簡樸的石室依著山壁而建,門前種著幾叢罕見的、開著藍紫色小花的灌木,給這剛硬的環境添了幾分生氣。

其中一間石室門戶大開,裏面傳來中氣十足的說話聲。

“這火候!

差一絲就是差一絲!

跟你說了多少遍,引雷淬體時,心神要像繃緊的弓弦,松一分則力散,緊一分則弦斷!

再來!”

雷震在門外停下,恭敬揚聲道:

“師父,新入門的龍嘯師弟帶到。”

裏面的聲音戛然而止。

片刻,一個高大魁梧的身影走了出來。

此人看外表約莫五十來歲,實際年齡卻已逾三百。

他身高近九尺,肩寬背厚,穿著一身簡單袍子,袖子挽到肘部,露出肌肉虯結、青筋隱現的小臂。

國字臉,濃眉如戟,一雙虎目炯炯有神,顧盼間似有電光流轉。

頭髮烏黑,整個人站在那裏,就像一座隨時可能爆發的火山,散發著強烈的壓迫感,卻又奇異地帶著一種市井豪傑般的草莽氣息。

正是雷脈掌脈,羅有成真人。

羅有成目光如電,上下掃了龍嘯一遍,那視線仿佛帶著實質的穿透力。

龍嘯頓覺周身皮膚微微發緊,如同被細小的電流掠過。

“嗯,底子不錯。”

羅有成開口,聲音洪亮如鐘,“筋骨扎實,氣血旺盛,眼神也正,是塊練雷法的料。

息劍師兄眼光還是那麼毒。”

他語氣隨意,沒有太多客套,“進來吧。”

石室內陳設簡單至極。

一張石榻,一張厚木桌,幾個蒲團。

牆上掛著幾幅筆力遒勁的字畫,內容多是“雷動九天”、“剛正不阿”之類。

最顯眼的是牆角立著一柄幾乎與人等高的雙手巨錘,錘頭烏黑,隱隱有暗紫色雷紋纏繞。

羅有成大馬金刀地在主位蒲團上坐下,指了指對面的蒲團:

“坐。

劉震,去倒兩碗山泉水來。”

劉震應聲而去。

龍嘯依言坐下,腰背挺直。

“你的事,掌門師兄傳訊簡單說了。”

羅有成直截了當,“龍首前輩的後人,止劍村的劫難。

過去的事,傷心也無用。

既然入了我雷脈,往日的身份暫且放下。

在這裏,你就是雷脈弟子龍嘯,一切從頭開始,明白嗎?”

“弟子明白。”

龍嘯沉聲應道。

“雷脈的規矩簡單,”

羅有成伸出三根手指,“第一,心要正。

雷法至陽至剛,心思不正、行事詭譎者,練了容易走火入魔,甚至墮入邪道。

第二,骨要硬。

雷法淬體,痛苦非常,怕疼怕苦的趁早別練。

第三,性要直。

咱們這一脈,講究直來直去,有一說一,最討厭彎彎繞繞、背後算計。

能做到嗎?”

“能!”

龍嘯回答得毫不猶豫,聲音斬釘截鐵。

羅有成眼中掠過一絲滿意……

但臉上沒什麼表情:

“光說沒用,看你日後表現。”

這時,劉震端了兩只粗陶大碗進來,碗裏是清冽的泉水。

羅有成自己拿起一碗,咕咚咕咚喝了大半,一抹嘴:

“拜師禮也簡單。

磕三個頭,敬碗拜師茶——哦,咱們這兒以水代茶,意思到了就行。”

龍嘯起身,走到羅有成面前,雙膝跪地,雙手捧起雷震遞來的那碗泉水,高舉過頂,朗聲道:

“弟子龍嘯,今日拜入羅真人門下,願遵師訓,勤修苦練,持身守正,光大門楣!”

說罷,俯身,鄭重磕了三個響頭,然後將水碗奉上。

羅有成接過碗,將剩下的小半碗水一飲而盡,隨手將碗擱在桌上:

“起來吧。

從今往後,你就是我羅有成的徒弟,雷脈第八十七名正式弟子。”

他頓了頓,“你之前未曾修道,需從最基礎的吐納練起。

劉震,你先帶他去領弟子服飾、身份玉牌,安排住處。

明日辰時,帶他到東邊第三間靜室,我先傳他入門心法,測試他與雷靈氣的親和程度。”

“是,師父!”

劉震應道。

龍嘯再次行禮:

“謝師父。”

就在此時,門外傳來一陣輕盈的腳步聲,一個溫和的女聲響起:

“有成,新徒弟到了?”

隨著話音,一位看起來三十許歲的女子走了進來。

她身著淡青色素雅長裙,外罩一件月白比甲,烏髮綰成簡單的髮髻,插著一支碧玉簪。

容貌絕美,

五官柔和,目光清澈,唇角帶著自然的笑意,通身上下透著一種溫婉寧靜的氣質,與這雷脈剛猛躁動的環境形成鮮明對比,卻又奇異地和諧。

她手中還提著一個食盒。

羅有成見到她,臉上那嚴肅的表情瞬間緩和了許多,甚至露出一絲近乎憨厚的笑容:

“夫人來了。

這就是新收的徒弟,龍嘯。”

又對龍嘯道:

“這是你師娘,姓陸。”

龍嘯連忙躬身行禮:

“弟子龍嘯,拜見師娘。”

陸夫人微笑著點點頭,目光在龍嘯身上停留片刻,溫聲道:

“不必多禮。

一路奔波,又乍入陌生之地,想必心神俱疲。

我做了些清淡的糕點和安神的藥膳湯,稍後讓雷震給你送去。

修行非一日之功,先把身子養好,心神安定,方能事半功倍。”

她的聲音柔和,話語貼心,讓龍嘯心中一暖,連日來緊繃的心弦似乎都松了一分:

“多謝師娘關懷。”

“好了,你先跟劉震去安頓吧。”

羅有成揮揮手,“記得明日辰時。”

“是,弟子告退。”

龍嘯隨著雷震退出聽雷軒。

走出不遠,還能隱約聽到裏面羅有成帶著笑意的聲音:

“夫人今日做了什麼好吃的?”

以及陸夫人輕柔的應答。

劉震笑著低聲對龍嘯說:

“師娘人特別好,手藝也好。

她雖然不是咱們蒼衍水脈的……

但修為也不弱……

尤其擅長煉丹和調理。

咱們雷脈弟子練功受傷或者急躁上火是常事,多虧有師娘照應著。”

龍嘯回頭看了一眼那簡樸的石室,心中感觸。

這位粗豪剛猛的師父,卻有這樣一位溫柔細緻的師娘,剛柔並濟,或許正是雷脈能在這般剛烈之道上穩步前行的原因之一吧。

他跟著雷震,走向峰頂東側那片弟子居所。

黑石砌成的屋子一排排整齊列著,每間門楣上都刻著編號。

雷震將他帶到一間空屋前,推門進去。

屋內同樣簡單,一床一桌一椅,一個打坐的蒲團,一個存放衣物的木櫃。

窗戶對著外面的懸崖和遠山,視野開闊。

“這是你的屋子。”

雷震道:

“被褥衣物等會兒有人送來。

身份玉牌你得自己去‘執事堂’領,就在主殿旁邊那間矮房子裏。

憑掌門給的那枚玉牌換正式的弟子玉牌,以後領月例、接任務、進藏書閣都得用它。”

龍嘯點頭記下。

“咱們雷脈作息簡單,”

劉震繼續道:

“辰時早課,通常是集體吐納或聽師父、師兄講法;

巳時至午時,各自修煉功法或武技;

未時到申時,常有對練或完成門派任務;

酉時晚課,溫故知新;

戌時後自由安排。

當然,這只是大概,修為高了或者需要閉關,時間自己調整。

規矩就師父說的那三條,記牢就行。”

交代完畢,劉震拍拍龍嘯的肩膀:

“師弟,既入雷脈,就是一家人。

有什麼不懂的,隨時來問我,或者問其他師兄師姐。

咱們這兒人直,沒那麼多虛頭巴腦的。

你先休息,我晚點把師娘準備的吃食給你送來。”

“有勞雷師兄。”

龍嘯真誠道謝。

雷震擺擺手,轉身走了。

龍嘯獨自站在石屋中,環顧四周。

粗糙的石壁,硬實的木床,窗外是險峻的群山與繚繞的雷雲。

空氣中活躍的雷靈氣刺激著皮膚,微微發麻。

這裏,就是他未來很長一段時間要生活、修行的地方了。

與兄長和弟弟分離,父親下落不明,故鄉已成焦土。

前路茫茫,危機暗藏。

但至少,腳下有了立足之地,身邊有了同門師長。

他走到窗邊,望向西方天際。

暮色漸濃,遠山如黛。

鋒芒山在極遠之處,看不見……

但那把名為“滅世”的劍,那場血腥的屠殺,父親離去時決然的背影,都深深烙印在心底。

握了握拳,掌心似乎還能感受到逃亡途中緊握武器時的力度。

“父親,”

他低聲自語,眼神漸漸變得堅毅,“我會在這裏,好好活下去,好好變強。”

然後,去弄清楚一切。

夜色降臨,驚雷崖上,隱約的雷鳴聲自雲層深處傳來,如同這嶄新道途伊始的鼓點。

而屬於龍嘯的修行之路,將在明日第一縷晨光穿透雷雲時,正式開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