劍鳴未絕,殺戮已盛。
望山居內外火光沖天,黑煙混雜著血腥氣彌散四散。
正道修士雖奮力抵抗,奈何黑衣人此番有備而來,不僅人數眾多,更兼功法詭譎陰毒。
那紫黑色的靈力如附骨之疽,一旦沾染便侵蝕經脈,幾名沖在前頭的散修轉眼已面色發黑,倒地抽搐。
“結陣!
莫要分散!”
有經驗老道者疾呼,三五名修士背靠而立,劍光交織成網,暫阻住黑衣人的沖勢。
然而黑衣人真正的殺招,此刻才悄然降臨。
客棧屋頂最高處,不知何時立了一道身影。
那人並未蒙面,一襲深紫長袍在夜風中獵獵作響,面容看起來不過中年,雙頰凹陷,眼眶深邃,最駭人的是一雙眼瞳——竟是純粹的漆黑,不見半點眼白。
他負手而立,俯瞰下方混戰,仿佛在看一場與己無關的戲。
“枯手老兒,”
紫袍人開口,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壓過了所有喊殺與劍鳴,“七十年不見,你還是一樣愛管閒事。”
角落處,枯手道人早已起身,那雙枯瘦的手掌此刻泛起灰鐵色澤。
他死死盯著屋頂上的人,乾癟的嘴唇微微顫抖:
“黑龍教‘陰瞳’……你竟還活著!”
“托你的福,”
紫袍人——陰瞳嘴角勾起一抹毫無溫度的弧度,“當年你們所謂名門正派,無恥之尤,竟然聯手合擊,可讓本座好生休養了數十年。”
他緩緩抬起右手,袖中並無劍,五指卻輕輕一握。
天地間的陰煞之氣驟然向他掌心彙聚!
枯手道人臉色劇變,暴喝一聲,雙掌向前猛推。
那對枯手上爆出刺目灰光,化作一面古樸厚重的石碑虛影,正是他成名絕技“鎮山碑”——據說曾憑此技硬撼過蛟龍一擊。
然而陰瞳只是輕蔑一笑。
握攏的五指,張開。
一道紫黑色的劍光自他袖中掠出。
那劍光初時細如發絲,離袖三尺便暴漲如龍,通體纏繞著粘稠如實質的陰煞黑氣,隱約竟有龍形輪廓,張牙舞爪,直撲枯手道人!
劍光過處,空氣發出被腐蝕的“滋滋”聲響,連火光都仿佛黯淡了一瞬。
枯手道人的鎮山碑虛影與那紫黑龍形劍光撞在一處——
沒有巨響,沒有爆炸。
灰光凝成的碑影如同熱刀下的牛油,悄無聲息地被從中剖開、消融。
紫黑劍光去勢不減,自枯手道人胸口一穿而過!
時間仿佛靜止了一刹。
枯手道人踉蹌一步,低頭看向自己胸前。
沒有傷口,沒有血跡……
但那襲灰袍自胸口開始,迅速泛起紫黑之色,如墨漬蔓延,所過之處衣物化作飛灰。
他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麼,可整個身軀已從胸口處開始崩塌、消散。
不過兩個呼吸,一代成名高手,竟化作一地黑灰,隨風而散。
靜。
死一般的寂靜籠罩了戰場一瞬。
正派修士人人面色慘白,幾名與枯手道人相熟的老修更是目眥欲裂。
那是枯手道人啊!
在正邪大戰中活下來的老一輩強者,竟連一招都接不住?!
“枯手前輩——!”
有人悲吼。
陰瞳輕輕撣了撣袖口並不存在的灰塵,漆黑的雙瞳轉向下方眾生,聲音平靜得令人骨髓發寒:
“礙事的清了。
接下來……一個不留。”
“殺——!!!”
黑龍教士氣大振,攻勢陡然瘋狂數倍。
正派修士節節敗退,防線不斷收縮,已退至客棧門前不足十丈的狹小區域。
村民的哭喊聲更加淒厲,不斷有人倒在血泊中,老幼婦孺相互推擠踐踏,亂作一團。
魏重陽咬牙,金鱗劍光化作一道金色弧牆,硬生生擋住三名黑衣人的聯手撲殺,劍身嗡鳴,反震之力讓他虎口崩裂,鮮血順著手腕淌下。
“師兄!”
方准一劍刺穿一名教眾咽喉,喘著粗氣退到他身側,臉色蒼白,“真氣……消耗太快了!
這些人的功法會吸蝕靈力!”
陳松揮劍斬斷一道襲來的陰煞鎖鏈,額角已見冷汗:
“他們是想耗死我們!”
魏重陽何嘗不知。
金鱗劍雖利……
但他的靈力並非無窮。
連續出劍抵擋、護持村民,再加上黑龍教功法那詭異的侵蝕性,丹田內的真氣已去了六成有餘。
抬頭看去,正派修士已折損近半,剩下的也多是帶傷苦撐,而黑龍教眾卻仍在不斷從霧中湧出,仿佛沒有盡頭。
難道今夜,真要全軍覆沒於此?
一道暗紅刀光趁他分神,刁鑽地自側面劈向一名縮在牆角的老嫗。
魏重陽瞳孔一縮,金鱗劍來不及回援,他左掌猛拍,一道金色掌印轟出。
雖震偏了刀鋒,自己卻被另一名黑衣人趁機一爪撕中後背。
“嗤啦——”袍裂皮開,五道深可見骨的血痕頓時浮現,陰煞之氣順傷口鑽入,劇痛伴隨著冰寒蔓延。
“師兄!”
方准、陳松驚呼欲來救援。
“守好陣腳!”
魏重陽低喝,咬牙封住後背幾處大穴,強行壓下翻湧的氣血。
金鱗劍光芒略黯,卻依然挺立。
陰瞳依舊站在屋頂,漠然注視著這一切,仿佛只是在等待一場必然的結局。
他的目光偶爾掃過遠處依舊沖天的慘白劍光,漆黑眼底深處,閃過一絲難以察覺的灼熱。
村民死傷已過半。
街道上橫七豎八躺著屍體,鮮血匯成細流,滲入石板縫隙。
絕望如濃霧,籠罩在每一個還活著的人心頭。
魏重陽劍勢漸沉。
每一次揮劍都仿佛拖著重物。
方准左肩中了一鏢,烏黑迅速蔓延,陳松為了護他被一刀劃開肋下,鮮血浸透半身衣袍。
真的要守不住了——
就在金鱗劍光即將被三道陰煞鬼爪撕碎的刹那——
“唉。”
一聲輕歎,自客棧門檻內響起。
很輕,卻奇異地穿透了所有喊殺、劍鳴與哭嚎,清晰落入每個人耳中。
下一刻,那道佝僂著背、始終在櫃檯後撥弄算盤的老掌櫃,一步踏出了門檻。
他動作看起來並不快,甚至有些老邁的遲緩,可這一步邁出,身形卻詭異地出現在了三名正撲向魏重陽的黑衣人頭目身前。
那三人皆是築基後期的好手,反應極快,見人影突現,想也不想,三把淬毒短刃分上中下三路疾刺!
老掌櫃看也沒看,只抬起右手,食指與中指併攏,在空中隨意一劃。
沒有劍,沒有光。
但那三名黑衣人頭目的動作驟然僵住,脖頸處同時浮現一道極細的血線。
血線迅速擴大,三人瞪大雙眼,仿佛不敢相信發生了什麼,頭顱已齊齊滾落在地,屍身仍保持著前刺的姿態,數息後才轟然倒下。
全場一寂。
客棧內殘餘的幾名黑衣人尚未從同伴瞬死的震駭中回神,老掌櫃的身形已如鬼魅般在場中連閃數下。
沒有劍光,沒有風聲。
只有那併攏的食中二指,在昏黃火光與遠處慘白劍光的映照下,勾勒出幾道淡得幾乎看不見的軌跡。
每一點,便有一名黑衣人身形僵直,眉心、咽喉或心口悄然綻開一點紅痕,隨即無聲癱軟下去,氣息全無。
不過幾個呼吸,客棧大堂內還能站著的黑衣人,竟已被清掃一空。
魏重陽強壓住翻騰的氣血與後背鑽心的陰寒刺痛,目光死死鎖在那道佝僂卻此刻顯得無比挺拔的身影上。
金鱗劍低低嗡鳴,竟似帶著一絲……敬畏般的震顫。
他深吸一口氣,抱拳深深一禮,聲音因傷勢和激動而略帶沙啞:
“前輩……可是……‘龍首’?”
老掌櫃緩緩轉過身。
那張平日裏總是堆著市儈笑容、皺紋深嵌的臉,此刻平靜無波。
渾濁的眼珠在火光映照下,竟似有極淡的金芒一閃而過,銳利如出鞘古劍,與方才判若兩人。
他沒有承認,也未否認,只是看著魏重陽,嘴角牽起一絲極淡、近乎緬懷的弧度:
“蒼衍派金脈的大弟子……金鱗擇主,眼光不差。
青年才俊,你師父教導有方,蒼衍派……後繼有人啊。”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客棧外依舊激烈卻已顯頹勢的戰團,以及遠處那沖霄不止、愈發暴烈的慘白劍光,歎息道:
“但此番,不是敘話的時候。”
他忽然上前一步,枯瘦卻異常穩定的手掌,輕輕按在了魏重陽未受傷的右肩上。
一股溫和卻沛然莫禦的暖流瞬間湧入,魏重陽只覺背後傷處那蝕骨的陰寒之氣竟被強行壓制、驅散了大半,精神為之一振。
“老朽有一事相求,”
老掌櫃——或者說,這位極可能便是消失七十載的傳奇人物——目光沉靜地看著魏重陽,語速加快,卻字字清晰,“黑龍教來勢洶洶,所圖非小。
老朽三個不成器的兒子,俱在客棧後院柴房暗格中躲藏。
他們……均非修道之人,留在此地,十死無生。”
他另一只手向後一探,不知從何處取出一柄連鞘長劍。
劍鞘古樸,呈暗銀色,無任何紋飾,只在鞘口處隱約有細微如發絲般的寒芒流轉。
“此劍,名為‘鋒芒’。”
他將劍遞向魏重陽,眼神複雜,似有萬千言語,最終只化作一句輕歎,“是……當年燭龍劍毀了以後,機緣所得。
你……也一併帶走。”
魏重陽心神劇震。
“燭龍劍”正是當年“龍首”威震天下的佩劍之名!
他雙手微顫地接過這柄看似平凡的“鋒芒”劍。
入手冰涼,卻奇異地不顯沉重,反而有種血脈相連般的微鳴自劍鞘內傳來,與他袖中的金鱗劍產生極其隱晦的共鳴。
老掌櫃深深看了他一眼,那一眼仿佛看穿了他所有的疑問與震撼,卻無暇解釋:
“陰瞳我來抵擋。
帶他們走,走得越遠越好,莫回頭。”
話音未落,他佝僂的身形已然挺直……
一股沉寂了不知多少歲月的磅礴氣勢,如同沉睡的火山驟然蘇醒。
雖不復巔峰時的毀天滅地,卻依舊帶著令天地色變的凜然威壓,沖天而起!
客棧屋頂上,一直漠然觀戰的陰瞳,那雙純黑的眼瞳驟然收縮,死死盯住了下方那道突然氣勢暴漲的佝僂身影,臉上第一次露出了凝重與難以置信的神色:
“是你?!
你竟真的沒死……還藏在這裏?!”
“走!”
老掌櫃(龍首)低喝一聲,不再看魏重陽,一步踏出客棧門檻。
他並未禦劍,也未施展任何花哨身法,只是朝著屋頂陰瞳的方向,平平無奇地踏出了一步。
這一步踏出,他腳下那片狼藉的地面仿佛微微一沉,空氣中響起一聲低沉如悶雷般的爆鳴。
他的身影瞬間變得模糊,再清晰時,已然出現在了客棧正前方的半空之中,恰好擋在了陰瞳與魏重陽等人之間!
“方准!
陳松!”
魏重陽咬牙,壓下心中翻湧的驚濤駭浪,厲聲喝道:
“隨我去後院!
救人!”
他一手緊握“鋒芒”劍,一手召回金鱗劍,金色劍光再起,卻不是攻敵,而是卷起他與兩名師弟,如電射向後院。
沿途試圖阻攔的幾名黑龍教眾,被金鱗劍殘餘的凜冽劍氣掃中,非死即傷。
後院柴房,果然有一處極其隱蔽的暗格。
破開之後,三名面色蒼白、但仍鎮定的青年蜷縮其中,大的約莫二十出頭,小的不過十五六歲……
但是果然毫無修為在身。
“走!”
魏重陽言簡意賅,金鱗劍光暴漲,將三名青年與兩位師弟一同籠罩。
他回頭望了一眼。
只見半空中,龍首那看似單薄的身影,已與渾身紫黑煞氣狂湧的陰瞳遙遙相對。
龍首手中無劍,只是虛虛一握,天地間的靈氣與遠處鋒芒山溢散出的某種銳利煞氣竟瘋狂彙聚而來,在他掌心凝聚成一柄似真似幻、光芒吞吐不定的氣劍!
那氣劍的形狀……隱約正是當年傳說中的“燭龍”模樣!
陰瞳如臨大敵,袖中那柄紫黑龍形邪劍已然完全出鞘,發出令人牙酸的嘶嘯,滾滾黑氣將其身形籠罩,仿佛化作了一條猙獰的惡龍!
兩大強者對峙的威壓,讓下方混戰都為之滯澀了一瞬。
“金鱗,起!”
魏重陽不再猶豫,催動全身所剩不多的靈力,灌注於金鱗劍中。
金鱗劍發出一聲高昂龍吟,劍光載著六人,化作一道璀璨金虹,不顧一切地衝破客棧後院的矮牆與稀疏的攔截,朝著與鋒芒山相反的東方天際,疾馳而去!
身後,傳來陰瞳憤怒的尖嘯,以及龍首那平靜卻蘊含無盡威嚴的聲音,蓋過了天地間的一切嘈雜:
“陰瞳,今日……老夫陪你。”
緊接著,是兩股恐怖力量悍然對撞的驚天巨響,與驟然照亮整個夜幕的、金黑交織的刺目光芒!
金虹破空,將止劍村的火光、劍鳴、殺聲與那驚世對決的餘波,迅速拋在了身後沉淪的夜色之中。
魏重陽緊握手中冰涼的“鋒芒”劍,感受著劍鞘內那奇異的脈動,回頭望向那已化作一點微光、卻依舊傳來陣陣恐怖波動的戰場,心中只有一個念頭,如烙印般深刻:
龍首未死。
“滅世”之謎,遠比所有人想像的,更加複雜。
而手中的這柄“鋒芒”,與那正在毀滅村莊、或許也正在與邪魔鏖戰的老人,又到底隱藏著怎樣的過往與秘密?
夜風凜冽,載著倖存者與未解的謎團,禦劍飛馳,沒入茫茫黑暗。
前方路途未蔔,身後的真相,卻已隨著這一夜的血火與重逢,掀開了沉重的一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