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地玄黃,宇宙洪荒。
自混沌初開,清氣上升為天,濁氣下沉為地,其間造化孕育,漸成六族。
首為神族,四象為尊——蒼龍盤踞東方雲海,朱雀鎮守南天炎域,白虎嘯傲西山金嶺,玄武蟄伏北冥深淵。
其下各有神獸神禽相隨,司掌天地四時運轉,壽元無盡,與天地同庚。
次為仙族,居於九重天闕。
其人形貌與凡人無異,然受天道敕封,位列仙班,建天庭,設帝君,布律法,統轄三界秩序。
仙者非人可修成,乃天地精粹所化之靈族,亦得長生久視。
其三為人族,最是繁盛。
凡人居塵世,生老病死不過百年;
修道者求索大道,引天地靈氣淬煉己身,壽可達三百至千載。
人間王朝更迭,宗門林立,修道者或入世濟民,或隱山求道,皆在追尋那渺渺天道。
其四為妖族,萬物有靈,皆可開智。
獸禽草木得日月精華,百年啟智,千年化形。
妖者善惡難辨,嗜血者眾,向善者稀,然大道之前,眾生平等,亦有妖修得證大道,受人香火者。
其五為魔族,來去無影,生滅無端。
或由怨氣聚,或自殺念生,乃至情愛癡狂、執念不散,皆可成魔。
此族非血肉之軀,實乃諸般負面之炁所凝,凶厲非常,常為禍世間。
最末為鬼族,生死輪回之必經。
人、妖死後,魂魄離體,或入地府輪回轉世,或因執念滯留陽間化作厲鬼。
此族無實體,然執念深者,亦可修得鬼道,留存記憶,穿梭陰陽。
六族並立,三界乃成。
此六族共存相爭,已不知多少歲月。
而今,天下修道者皆為一事所牽動——
鋒芒山,又要鳴劍了。
天下奇山無數,然最詭譎者,莫過於西南邊陲的鋒芒山。
此山高不過千丈,卻終年被灰白色霧氣籠罩,山體寸草不生,唯見嶙峋怪石,狀若劍戟指向蒼穹。
每逢十三至十九年不等,山中必出一道沖天劍光,色如霜雪,上接雲漢;
伴一聲劍鳴,響徹千裏,聞者皆覺神魂震顫。
初時,世人皆道山中藏有絕世神兵,四方修士蜂擁而至。
然入山者,無論修為高低,皆一去不返。
千年間,葬身此山的修道者不知凡幾。
後有智者考據古籍,得一殘卷記載:
“鋒芒現世,劍光沖霄,其鳴如泣,天下將傾。”
故世人稱此劍為“滅世”。
七十年前,鋒芒山劍光再現時,天下第一人——“龍首”孤身入山。
龍首來歷神秘,無人知其師承門派,只知他道法通玄,曾一劍斬滅為禍東海的三頭蛟魔,也曾孤身闖入魔域全身而退。
世間公認,其修為已近人族極限。
十年間,世人皆以為龍首已隕落山中。
不想十年後的一個雨夜,有人見一道黑影自鋒芒山方向踉蹌而出,手中似握一劍,隱有寒光閃爍。
奇詭的是,龍首出山後,鋒芒山依舊每隔十幾年便發劍光劍鳴,山中神兵仍在。
而亦無人知曉龍首已然出山,世人皆道龍首已歿於鋒芒山中。
自此,“滅世”傳說愈發撲朔迷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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鋒芒山下三十裏,有村名“止劍”。
村名雖曰“止劍”,村中人卻無人敢近鋒芒山十裏之內。
祖訓相傳:山中有大凶,近者必死。
故而村中獵戶采藥人,皆止步於村西十裏碑前,從無逾越。
村東頭有家客棧,名“望山居”,掌櫃不知名姓,村民順其祖上本是修道之人,因傷隱退在此,傳至這一代,已無人修道,只老老實實經營客棧生意。
近幾日,望山居的生意卻突然好了起來。
因據各方推算,鋒芒山下一次劍光現世,就在這三五日內。
天下修道者,無論正邪,或為觀此奇景,或心懷覬覦,皆蜂擁而至。
止劍村作為離鋒芒山最近的村落,自然客棧爆滿。
大堂裏早已坐滿了形形色色的人物,或道袍飄飄,或勁裝短打,或蒙面佩刃,或錦衣華服,皆目光炯炯,氣度不凡。
“聽說了嗎?
昨夜東邊三百里的落霞峰有異光沖天,怕是有寶物出世,可這邊的人都往鋒芒山跑,真是……”
“寶物?
天下寶物再多,能比得上‘滅世’嗎?
這劍鳴越來越頻繁,怕是真要出大事了!”
“出大事才好!
亂世出英雄,說不定你我就能撿個漏……”
角落裏,一名灰袍老者冷嗤一聲:
“撿漏?
鋒芒山吞了多少英雄豪傑,你們這些後生也敢做夢。”
眾人側目,見那老者獨坐一桌,面前只擺一壺清茶,雙手枯瘦如柴,眼神卻銳利如鷹,頓時噤聲——那是成名已久的“枯手道人”,據說曾親眼見過龍首入山。
大堂忽然安靜下來。
就在這時,天邊傳來一聲清越劍鳴。
三道金色劍光破空而至,如流星劃落,穩穩停在客棧門前。
劍光散去,現出三人身影。
當先一人約莫二十七八年紀,身形挺拔如松,著一身玄金長袍,袖口繡著複雜雲紋。
他腳下金劍化作流光收入袖中,動作行雲流水。
面容俊朗,眉宇間自有一股正氣,只是眼神沉靜得不像年輕人該有的樣子。
身後跟著兩名同樣裝束的年輕弟子,神情恭敬。
三人一進大堂,原本喧鬧的客棧頓時鴉雀無聲。
有人低聲驚呼:
“是蒼衍派的人!”
“那領頭的……禦的是金鱗劍!
莫非是金脈大弟子魏重陽?”
“除了他還能有誰!
你看那袍子上的雲紋,七道金線,正是蒼衍七行之首的金脈標識!”
魏重陽對眾人的目光視若無睹,徑直走到櫃檯前。
老掌櫃正低頭撥弄算盤,聞聲抬頭,渾濁的眼睛裏閃過一絲難以察覺的精光。
“三間上房。”
魏重陽聲音平靜。
“對不住客官,只剩兩間了。”
老掌櫃賠笑道:
“劍鳴在即,來的人多。”
魏重陽略一沉吟:
“那就兩間,我和兩位師弟擠擠。”
他從懷中取出一錠金子放在櫃上,“再備些清淡飯菜送到房裏。”
“好嘞!”
老掌櫃收起金子,朝裏屋喊道:
“老二,帶客人去天字二號、三號房!”
一個身材高大的青年應聲而出,約莫二十五六歲,面容憨厚,眼神卻異常清明。
他朝魏重陽點點頭,也不多話,引著三人上樓。
待他們身影消失在樓梯轉角,大堂裏才重新響起低語。
“蒼衍派也來了……這次事情怕是不簡單。”
“你們說,蒼衍派會不會知道些什麼內情?”
“哼,縱是知道,會告訴我等麼。”
大堂中的低語如潮水般湧動,卻又在每一個有意壓低的尾音裏透出焦灼與猜疑。
枯手道人閉目養神,指節卻在桌面上無意識地叩擊,仿佛在數著什麼旁人聽不見的節奏。
角落裏那幾個先前談論“撿漏”的修士,此刻也收了聲,只拿眼偷偷瞟向樓梯方向,神色複雜。
“蒼衍派素來以鎮守天地正道自居,輕易不出山門,”
一個書生打扮的中年修士撚著鬍鬚,若有所思,“此番金脈大弟子親至,只怕……不是觀劍那麼簡單。”
“管他簡單不簡單!”
鄰桌一個滿臉橫肉的漢子悶聲道:
“劍鳴將至,各憑本事。
他蒼衍派再厲害,還能攔住天下人不成?”
話音未落,客棧外天色已悄然暗沉。
灰白色的霧氣似乎比往日更濃了些,從鋒芒山方向緩緩蔓延過來,連風裏都帶上了一股若有若無的、金屬摩擦般的寒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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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重陽在房中靜坐。
天字二號房陳設簡單,一床一桌一椅,窗子正對著西邊——那是鋒芒山的方向。
此刻窗外只有濃得化不開的霧,與漸沉的暮色。
他背後的金鱗劍微微震顫,發出只有主人能感知的低吟。
這柄靈劍對天地間的銳金之氣感應最為敏銳,此刻的異動,無疑印證了師門推演——鋒芒山的“劍鳴之期”,就在這兩夜之間。
“師兄,”
身後一名年輕師弟低聲開口,他叫方准,入門不過十年,此次跟隨出來眼見這般陣仗,難免有些緊張,“方才樓下那些人……”
“不必理會。”
魏重陽聲音平穩,目光仍注視著窗外,“魚龍混雜,各懷心思。
我們此行只為印證古籍記載,觀察劍光與天地靈氣的關聯,非為奪寶,亦非為爭鬥。
牢記師命,謹守本心即可。”
另一名師弟陳松年歲稍長,較為沉穩,此時卻微微皺眉:
“師兄,我方才在樓下,似乎感應到幾縷極淡的陰穢之氣,混在人群裏,一閃即逝……怕是有些不乾淨的東西混進來了。”
魏重陽終於轉過身,眸色深沉:
“此地臨近鋒芒山,煞氣與靈氣交織,本就易吸引邪祟。
今夜起,你二人輪值守夜,警惕些。
若真有事,以保全自身和村民為先。”
“是。”
兩人齊聲應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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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如墨,徹底吞沒了止劍村。
望山居大堂的燈火亮至後半夜,才陸續熄滅。
村中偶爾傳來幾聲犬吠,很快又沉寂下去。
天地間彌漫著一種詭異的寂靜,連蟲鳴都消失了。
魏重陽並未入睡,只是在榻上盤膝調息。
約莫子時三刻,袖中金鱗劍驟然發出一聲尖銳顫鳴!
幾乎同時——
“轟隆——!!!”
大地猛地一抖,仿佛地底有巨獸翻身。
整座客棧劇烈搖晃,梁柱嘎吱作響,瓦片簌簌落下。
遠處,鋒芒山方向爆出一片刺目欲盲的慘白光芒,瞬間照亮半邊天穹!
緊接著,一道無法形容的尖銳鳴響貫天徹地而來!
那不是尋常聲音,而是直刺神魂的厲嘯,客棧中頓時響起一片痛哼與驚呼,修為稍弱者已抱頭滾倒在地。
劍鳴!
鋒芒山的劍鳴,提前了!
魏重陽身形一閃已至窗前,推開窗櫺。
只見遠處山影輪廓在白光中猙獰扭曲,那道沖天劍光比古籍記載的更為粗壯、更為暴烈,仿佛要將天穹捅破。
村中已然大亂,村民驚恐的哭喊、修士呼喝騰空之聲混雜一片。
就在這天地異變、人心惶惶的刹那——
“殺——!”
一聲冰冷徹骨的號令,自村外黑暗處響起!
數十道黑影如鬼魅般自霧氣中湧出,躥上屋頂,撞入街道。
他們全身籠罩在黑色夜行衣下,黑巾蒙面,手中兵刃泛著幽藍或暗紅的不祥光澤,見人就砍,逢修者便圍,動作乾脆狠辣,分明是早有預謀的屠殺!
“何方妖孽,敢在此造次!”
有正道修士怒喝迎上,劍光掌風爆開。
然而襲擊者配合默契,三五成群,專挑混亂中落單或修為較低者下手。
更可怕的是,他們的功法詭異,刀鋒過處帶起陣陣腥風,靈力中摻雜著腐蝕般的陰寒之氣,分明是邪道一路!
“保護村民!”
魏重陽厲聲喝道,身影已如金色閃電般掠出窗外,袖中金鱗劍鏗然出鞘,化作一道磅礴金光,直斬向一名正將屠刀揮向老幼婦孺的黑衣人。
劍光過處,那黑衣人連刀帶人被斬成兩截,黑血噴灑。
但更多的黑衣人立刻如嗅到血腥的鬣狗般圍攏過來,眼中只有冰冷殺意。
客棧內外已是一片修羅場。
火光乍起,不知是誰打翻了燈油,點燃了房檐。
哭喊聲、兵刃碰撞聲、瀕死慘叫聲、邪功爆裂聲……與那未絕的天地劍鳴交織在一起,將這曾經寧靜的止劍村,徹底拖入了血與火的深淵。
魏重陽金鱗劍舞成一團光輪,護住身後一片驚慌失措的村民,眼神冷冽如冰。
他看向四周,只見黑龍教眾如潮水般從黑暗中不斷湧出,顯然已埋伏多時,就等這劍鳴驚天、人心大亂的一刻。
而遠處,鋒芒山的慘白劍光,依舊冷冷映照著這片突然降臨的殺戮之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