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醒魔(2)

琅翎的第一重境界,喚作“觀欲”。

觀者,照也。

佛門有止觀,有觀想。

觀世音菩薩,觀的是自在;

觀照般若,照的是性空。

不避、不隨、不執,只是如實地,看著。

觀欲,便是如實照見眾生欲念。

憑此一眼,可觀世間七欲之氣——色欲、貪欲、嗔欲、癡欲、慢欲、妒欲、背德之欲。

凡人心中欲念深淺,女修靈臺清濁,在他眼中,纖毫畢現。

他當時並不覺得這有什麼了不得。

一個二十五歲的少年,剛死了全鎮的鄉親,腦子裏憑空多了一部邪門的經、一枚看人欲念的眼,他能覺出什麼了不得?

他只覺著冷。

也覺著,餓。

此後數日,琅翎便在這山神廟裏安頓了下來。

白日上山采藥,換些粗糧;

夜裏,便照著那大典,慢慢溫養那枚初生的眼。

說來也奇,那大典不靠靈氣,不靠靈根,只靠“欲”。

這末法時代,靈氣稀薄得如將涸的井,可人心裏的欲,卻是一日都不曾少的。

越是亂世,欲越濃。

琅翎每日走一遭廢墟邊的集市,看著那些劫後餘生的人——有的搶,有的哭,有的跪在地上求神拜佛,有的摟著死人懷裏搶來的細軟,眼裏冒著綠光——

那七色欲氣,便如燈燭般,一盞一盞,在他眼底亮起來。

他這才漸漸明白,顧長閑傳給他的,是一樁怎樣的東西。

世人爭靈氣,爭靈根,爭天材地寶,爭那斷了的飛升之路。

而他,爭的是人心。

日子一天天過去。

琅翎漸漸發現,那枚初生的眼,不止能“看”欲,還能“養”欲——說得更直白些,它會在不經意間,勾動旁人的欲念。

鎮上那個總愛拿他取樂的潑皮,這半月見了他,眼神竟一日比一日發直,看著他咽口水的模樣,活像餓狗見了骨頭。

琅翎起初只當是錯覺,後來才明白,是那大典在作祟——他越是刻意收斂,那氣息便越是若有若無地往外滲,撩得人心癢難耐。

他嚇出了一身冷汗。

從那天起,他再不敢在人前久待,采藥也專挑人跡罕至的深山。

他隱約覺得,自己撿回來的這個東西,是柄雙刃的刀——能傷人,也最容易傷己。

這般又過了幾日。

那一日,琅翎在後山采藥,忽聽得崖下一陣悶響。

他循聲摸過去,在一條乾涸的山澗裏,看見了一個人。

一個女人。

她仰面倒在碎石間,通身是血,一襲月藍法袍撕得稀爛,露出大片慘白的肌膚。

她胸口有一道貫穿的劍傷,傷口處盤著幾縷漆黑的劍氣,如活物般蠕動著,啃噬著四周的皮肉。

即便傷成這樣,即便滿臉血污,琅翎仍是一眼就認了出來——

這是一個真正的、高高在上的仙子。

那種美,與鎮上的村姑是兩回事。

即便昏迷著,她的眉,她的唇,她那一副清冷高潔的仙骨,都透著一股不容褻瀆的凜然。

偏偏那雙閉著的眼,眼尾天生上挑,暈著一層勾人的弧度;

那兩片豐唇,縱在昏死中,也微微張著,透出幾分說不出的豔。

清冷與淫媚,在她身上,擰成了一股。

琅翎本可以不管她。

這世道,死在荒郊野嶺的修士,比山上的石頭還多。

他一個撿垃圾活的半大少年,犯不著去沾一個來路不明的重傷之人。

可他正要走,那枚戒指,卻在他指上,極輕地,燙了一下。

他眉心那枚初生的眼,也猛地一跳。

他回頭,朝那女人看去。

這一看,便再也移不開了。

那女人周身,浮著一層極淡極淡的光。

那光分作七色,斑斕流轉,如一層妖異的霞光,披在她慘白的肌膚上。

琅翎只覺喉頭發緊。

他懂了。

這,便是七欲之氣。

他強壓著心頭的狂跳,凝神,細看。

那女人通體,本環繞著一層清冽的靈光,如明月照雪,澄澈無瑕——

這是道行精深、靈臺清淨的清修仙子才有的氣象。

可在靈光最深處,卻藏著幾縷異樣的顏色。

一縷,暗紅如血,是色欲。

那色欲極濃極烈,卻被人用百年的冰,層層封壓著。

愈是壓,便愈是醇,如陳年的酒,一旦啟封,香飄十裏。

那氣色隱隱勾著她的骨血,教她這身皮囊,天生便帶著一股子淫熟的媚勁兒。

另有一縷,更叫琅翎心驚。

那是背德之欲,七欲之魁。

其色漆黑如墨,偏又泛著妖異的金邊,藏得比色欲更深,深埋於她靈臺最幽微處,若隱若現。

這一縷,是她心底最隱秘、最不敢示人的東西——或是對以下犯上的渴望,或是對師徒亂倫的暗想,又或是某種連她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悖逆倫常的悸動。

琅翎站在山澗邊,看了很久。

他忽然想起顧長閑那番話。

“世人顛倒,以欲為障,苦苦壓制。

殊不知,那壓下去的、藏得最深的,才是成道的根。”

眼前這仙子,通身靈光澄澈如雪,靈臺清淨得不沾半點塵。

可那最深處,卻壓著這麼兩團、連她自己都不敢看的火。

琅翎又站了很久。

山澗的風掠過他單薄的脊背。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那雙沾滿泥與灰的手,又看了看澗底那具瀕死的、通身纏繞著七色欲氣的月藍身影。

他忽然想起,廢墟裏王婆那半塊藏了紅薯的餿飯,李嬸塞進他懷裏的舊襖,先生往他手裏塞的那只熱饃。

他活到二十五歲,吃過的每一口熱乎飯,都是別人從牙縫裏省下來給他的。

“……罷了。”

他低聲道:

“就當,還了這二十五年欠的。”

他把藥簍甩到背上,沿著乾涸的山澗,一步一步走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