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一時刻,楊府。
楊修從丞相府回來後心情極好。
他拿著一壇從荊州帶回來的好酒,非要拉著袁氏共飲。
袁氏推辭不過,陪他喝了三杯。
酒入愁腸,臉上很快泛了紅。
“夫人,”楊修喝到第四杯時興致大發,“我這次從荊州帶回來一件好東西,你一定喜歡。”
他從行囊裏取出一個錦盒,打開來,裏面是一支白玉簪子。
簪頭雕著一朵蓮花,蓮瓣薄得透光,花蕊是用細如發絲的金線撚成的。
一看就不是凡品。
“這是劉表送我的。
水晶蓮花簪,據說是當年漢靈帝賜給劉焉的,後來輾轉到了劉表手裏。
劉表為了討好我,硬是把它送了給我。”
他把簪子遞給袁氏:
“戴上試試。”
袁氏接過簪子,手指微微發抖。
不是因為簪子多珍貴。
是因為昨天在丞相府,曹操也曾送過她一件東西,不是簪子,是一串南海珍珠。
每顆珠子都有拇指蓋大小,光澤溫潤,價值連城,抵得上楊修五年的俸祿。
曹操把它掛在她脖子上時說了句:孤的女人,脖子不能光著。
現在她的妝奩裏藏著那串珍珠。
她不敢戴,也不敢讓任何人看見。
“怎麼不戴?”
楊修催促。
袁氏勉強笑了笑,將白玉簪插入髮髻。
“好看。”
楊修拍手笑道,“我夫人戴上這簪子,連卞夫人都要遜色三分。”
袁氏端著酒杯的手一抖,酒灑了小半。
卞夫人三個字,昨天那張雍容而不可測度至極的面孔,還歷歷在目。
“夫君,”她放下酒杯,決定試探,“你這次升了主簿……以後在丞相身邊做事,會不會有風險?”
“風險?”
楊修眉頭一挑,“什麼風險?”
“妾身是說……”
她斟酌著措辭,“丞相身邊的人都活不長。”
楊修臉上的笑容慢慢褪去。
他端著酒杯沉默了好一會兒,才說了一句:
“你懂什麼。
活不長不是因為丞相,是因為他們太笨。
聰明人總被自己的聰明殺死的。”
他仰頭幹了一杯酒,目光變得銳利起來:
“你不用擔心我。
我知道分寸。
丞相喜歡我,才升我做主簿。
只要我一直對丞相忠心耿耿,他怎麼會捨得殺我?”
袁氏沉默了。
她看著丈夫信心十足的樣子,心裏湧上一股難以名狀的情緒。
不是愛,也不是恨,是愧疚與嘲弄混合成的一種苦澀,她的丈夫自以為是曹操的心腹,卻不知道曹操早已是他的心腹之患。
而她,就是那個被曹操安插在他枕邊最深的一把刀。
“對了。”
楊修忽然想起什麼,“孔融死後,他的家眷怎麼處置的?”
“聽說三族已斬,旁系流放遼東。”
袁氏的聲音低了下去,“他的正妻孫氏已滿五十八,賜了三尺白綾。
側室李氏……三十三歲,沒入丞相府為奴了。”
“丞相府?”
楊修的眼珠轉了兩下,冷笑一聲,“丞相這是不浪費東西啊。
姿色如何?”
“妾身不知。”
袁氏低下頭,“只聽人說李氏姿色中等。
但她不是一般的侍妾,她是青州名士鄭玄的女弟子,精通經學,飽讀詩書。
當年家道中落才被孔融納為側室。”
楊修嘖嘖感歎:
“可惜了。
鄭玄的弟子,放到太學裏都夠格當博士,如今卻要給人當奴婢。”
他歎惋了幾句便不再提。
在他眼裏,這不過是許都每天發生的無數普通悲劇中的一個。
但在袁氏的心裏,這個名字被悄悄地記下了,李氏。
不是同情她,而是隱隱有種預感,這個李氏早晚會和曹操發生些什麼。
***
丞相府西院,日落時分。
這裏原本是孔融的府邸正院。
孔府被抄沒後,曹操下令將其中一隅辟為西院別居,專供丞相府的女官居住。
院子不大,四四方方,種著兩棵槐樹,正是落葉季節,滿地碎金無人清掃。
李氏已經在這裏待了三天。
準確地說,是被關在這裏三天。
她沒有被送去洗衣劈柴做苦役,孔融的妻妾家眷原本該去的地方是洗衣局。
但行刑前一天,丞相府來了一個管事,把她的名字從抄沒名冊上單獨勾去,領到了這個院子裏。
沒有人告訴她要做什麼,也沒人告訴她能在這裏待多久。
院子裏只有她一個人。
一日三餐有人送來……
但來人不說話。
她就這樣懸著,比死還難受。
今天傍晚,院門終於開了。
曹操站在門口。
他穿的不是官服,是一件玄色常服,沒有戴冠,頭髮隨意束在腦後。
身後沒有隨從。
夕陽從他背後打過來,把他的輪廓鍍成一層暗金色。
但他的眼睛在暗金色裏亮著陰冷的光,那光芒穿過整座院子,筆直地釘在她身上。
李氏立刻認出了他,她曾在幾次宴會上遠遠見過曹操。
那時他還是孔府的座上賓。
如今孔府已不復存在,座上賓成了她的擁有者。
她跪下來,額頭貼在冰涼的地磚上:
“罪婦李氏,參見丞相。”
曹操低頭看著腳下這個女人。
她穿著素色粗布衣裳,頭髮只用了根舊木簪挽起,沒有任何首飾。
但她跪在地上的姿態和別的罪婦不一樣,脊背保持挺直,脖頸只彎到該彎的角度,沒有多彎一寸。
孔府的人都死光了,她還在維持著自己的體面。
【目標確認:孔融之妾李氏。】
【年齡:33歲。】
【身份:前青州名士鄭玄之女弟子,孔融側室。】
【對宿主好感度:-71。】
【特別標籤:學識淵博(經學精通)、節烈性格、對孔融無愛但有義。】
【征服難度:極高。】
【狀態:喪主之奴,暫無歸屬。】
【攻略建議:壓迫與尊重交替使用。
純粹的壓迫只會強化她的抵觸;
純粹的尊重則無法突破她的防線。
節奏至關重要。】
系統沒有說的是,此刻她額頭貼地的姿勢裏藏著一種比仇恨更難對付的東西,骨氣。
“抬起頭。”
曹操說。
李氏抬起頭。
她的面容不算驚豔……
但勝在氣質清冷。
三十三歲的年紀在她臉上只留下細微的痕跡,眼角幾條細紋,嘴角兩側兩道若有若無的法令溝。
她五官端正,眉形很好,未經修剪卻有天然的弧度。
最特別的是她的眼睛,那裏面沒有恐懼,甚至沒有太多仇恨。
只有一個見過太多世事的女人對命運所抱持的、極安靜的冷凝打量。
她也打量著曹操。
四目相對,兩個人都在試探。
“你就是鄭玄的弟子?”
曹操問。
“罪婦曾在鄭先生門下求學三年。”
“起來說話。”
李氏起身,垂手站立。
曹操走到院中的石凳上坐下,指了指對面的位置:
“坐。”
“罪婦不敢。”
“孤讓你坐。”
李氏坐下了。
曹操看著她。
她在他的注視下紋絲不動,只有交疊在膝上的雙手中指微微屈起了一節,這是她唯一的緊張信號。
一般人被曹操盯著看,要麼不自覺地移開目光,要麼開始說話打破沉默。
但她沒有。
“你在想什麼?”
曹操問。
“在想為什麼我還活著。”
她直截了當地回答。
曹操覺得有意思了。
很少有人敢在他面前這樣說話。
“你覺得你應該死?”
“我是罪臣家眷。
我的丈夫犯了大罪,被滿門抄斬。
按律例,我也該死。
我沒死,說明我還有用。
但我不明白,我能有什麼用。”
她頓了頓,抬起眼睛看著曹操:
“丞相不是好色之徒。
罪婦姿色平庸,不是因貌美而免死。
丞相也非念及故交,若念故交,孔府不會滿門問斬。
那只有一個解釋:丞相想從我身上得到別的東西。”
“什麼東西?”
“這也正是罪婦想問丞相的問題。”
曹操笑了。
這個笑容裏有一些真實的情緒,不是被取悅,是獵人發現獵物比預想中有意思時的興奮。
他預料過李氏的反應:恐懼、仇恨、委屈、求饒,他見過太多了。
但沒想到她會用審訊者的邏輯反過來分析他。
“你不怕孤?”
“怕沒有用。”
李氏的聲音依然平靜,“死都差點死過了,還怕什麼?”
“那你恨孤嗎?”
李氏沉默了很久。
久到院子裏的槐樹被風吹落了一地葉子。
“說實話。”
曹操補了一句。
“恨。”
她說:
“但不是最恨的。”
“什麼意思?”
“我最恨的人是我自己。”
李氏的聲音終於起了一絲波瀾,“當年我師從鄭玄,立志要做女博士,終身不嫁。
後來家道中落,為了家族存亡嫁給孔融做側室。
我告訴自己,這是命。
既然認了命,就該做好孔家的女人。
可我偏偏沒法真正愛上他,他對我不錯,三年沒有讓我受過委屈……
但他軟弱,自以為是,紙上談兵,滿口仁義道德卻連自己門下的人都管不住。”
“他死之前,我以為我會為他死。
他死那天,我發現我並不想死。
我想活。”
她抬起頭看著他,眼裏終於出現了血絲:
“所以丞相問我恨不恨,我確實恨。
但最該恨的那個人不是丞相,是我自己。”
這段話很長。
她說完之後,院子裏安靜極了。
風吹過槐樹,沙沙的聲音像有人在歎氣。
曹操聽著,腦中閃過系統先前的人物簡報,“對孔融無愛但有義”,系統說得沒錯。
她沒有愛過孔融。
她只是太過清醒,清醒到連喪夫之痛都能解剖成自我解剖的手術。
而一旦一個人開始用理智剖析自己,用刀對準自己,她就很容易被人撬開。
“既然你不愛他,他死了,對你來說也許是一種解脫。”
曹操沉默了一會兒才說了這麼一句。
李氏盯著地上自己交握的雙手:
“是。
所以我才恨自己。
他死了,我自由了,我是罪人。
這個賬,我這輩子都算不清。”
“算不清就慢慢算。”
曹操站起來,“從今天起,你不再是誰的妾,也不是奴婢。
你在丞相府西院待著。
孤需要懂經學的人在藏書閣。
回頭讓人把孔府抄沒的書籍轉入相府書庫,歸你管理。”
李氏愣住了。
她以為曹操會要她的身子。
她都做好了以死相抗的準備。
但曹操要的是她的腦子。
“丞相……”
“別想多了。”
曹操轉身往外走,語氣冷淡如常,“孤殺人歸殺人,用人歸用人。
你是鄭玄的弟子,孤就當你是個人才。
至於你將來是恨孤還是服孤,孤不在乎。
孤只看你做的事,不聽你心裏的話。”
他走到院門口停了一步,沒有回頭:
“還有一件事,你欠孤的命,是用孔府二十六個人的命換的。”
“什麼意思?”
“你門下那二十六個乾淨的門客,本該和孔融一起死。
孤放了他們一馬,是因為那天晚上正巧查到了你的檔案,鄭玄的女弟子,殺了可惜。
所以孤決定留下你。
他們才能活。”
他沒有等她回答,徑直走了。
院門重新關上……
但這次沒有上鎖。
李氏獨自站在院子裏,秋風卷起落葉從她腳邊滾過。
她低頭看著自己的手,這雙手從今天起不再屬於孔融,也不屬於任何人。
曹操說要她管書庫,她信嗎?
不全信。
她知道曹操不會只讓她管書庫。
但她更知道,這個男人給了她一種比做孔融侍妾時更真實的東西,他不是君子,他是強者,並且他跟她挑明瞭。
在許都,挑明比偽裝更值得信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