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七分之五的戰爭

親媽重回二十歲

沈祈 1500 10-09 21:38
2024/07/28·星期日·20:30·出租屋·晴·30℃

陽臺上晾著的衣服被晚風吹得微微晃,我媽的大紅棉麻衫和我的黑色T恤掛在相鄰的位置,一紅一黑,像兩面顏色打架的旗子。

樓下有人在遛狗,狗叫了兩聲被主人喝止了,然後安靜了。

臺燈開著,光圈照亮了一小片桌面。

我媽坐在桌前,面前攤著一張數學模擬試卷。

不是我給她出的通分題了,是高一期末模擬卷,二手書攤上五塊錢買的。

她已經做了一個多小時了。

我坐在折疊沙發上用手機接編程外包,一個小餐館的簡易點餐系統,價格不高勝在簡單,兩三天搞定。

打字打到一半,桌子那邊傳來鉛筆尖在紙上用力劃的聲音,嘶嘶嘶嘶的。

抬頭看了一眼。

她的眉頭擰成一個死結,嘴唇緊抿著,鉛筆攥在手裏已經不是在寫字了,是在卷子空白處來回畫線,那種極度煩躁時候的發洩式塗鴉。

線條越來越亂,力道越來越重,鉛筆芯在紙上刮得嘶嘶響。

“這一題……”

很低的聲音。

我沒說話,繼續打字。

三十秒後。

“這題出的什麼玩意兒。”

聲音大了一點。

一分鐘後。

“哪個缺德出的卷子,二十年前都沒見過這種東西。”

兩分鐘後。

嘭。

鉛筆摔在桌上。

然後是紙被揉的聲音,窸窸窣窣的,越來越急。

我放下手機。

她把試卷揉成了一團。

雙手用力攥著,A3大小的卷子被捏成了一個拳頭大的紙球。

然後扔在了地上。

紙球滾到沙發腳邊碰到了我的拖鞋。

“不做了。”

她雙手撐在桌面上,十根手指按著桌子,胳膊繃直。

低著頭,額前的碎發垂下來遮住了半張臉。

肩膀在起伏,呼吸有點急。

T恤在她彎腰撐桌的姿勢下往前墜了一截,後腰露出一條縫,脊椎的凹痕從T恤下擺一路延伸到棉褲腰帶的位置。

後腰那截皮膚白得在臺燈光底下泛著一層冷色調的光。

“媽四十了。”

她的聲音悶悶的,從牙縫裏擠出來,“初中畢業就沒碰過書本了。

二十年了。

你讓媽做這種卷子,媽看那些字一個一個都認識,放在一起就不知道什麼意思。

一元二次方程、函數圖像、概率統計……媽連通分都是上禮拜才重新學的。

兩個月學完初中高中六年的數學?”

她停了一下。

“媽做不到。”

最後三個字出來的時候嗓子眼裏卡了一下。

不是哭。

她不哭。

但那個音調碎了一個口子。

我彎腰把地上的紙球撿起來。

在膝蓋上慢慢鋪平。

紙滿是褶皺,印刷字被折痕切成碎片。

她做過的幾道題答案全是錯的,但有一道選擇題,旁邊的空白處寫了密密麻麻的推導過程。

推導從第二步就跑偏了,但她確確實實在認真地想,每一行鉛筆字都用力壓進了紙裏。

我拿起紅筆。

在那道題旁邊一步一步寫了正確的解題思路。

每一步都標注了為什麼這麼做,字寫得很小很密,塞在她鉛筆字和褶皺之間僅剩的空白裏。

寫完之後把鋪平的卷子推到桌上。

她還保持著雙手撐桌的姿勢。

低著頭沒看。

“第三道。”我說。

她沒動。

“第三道你思路有一半是對的。

不等式方向對了,移項的時候變號忘了。

這種錯改兩遍就記住了。”

把紅筆擱在她手邊。

她沉默了很久。

臺燈嗡嗡地響著,鉛筆字和紅筆字在那張滿是褶皺的卷子上擠在一起。

過了大概半分鐘,她慢慢直起腰來。

拉了拉椅子坐好。

拿起鉛筆,把我紅筆標注的那道題從頭到尾看了一遍。

然後翻到下一道題開始做了。

她沒說話。

我也沒說話。

陽臺上的晚風把衣服吹得輕輕晃,鉛筆在紙上沙沙地劃。

過了二十分鐘她做完了一道,把卷子推到我面前。

我看了一遍。

答案是對的。

紅筆劃了個勾。

勾畫得很大,占了旁邊兩行空白。

她瞟了一眼那個勾,嘴角動了一下,幅度很小,一閃就沒了。

然後繼續做下一道。

鉛筆攥得很緊,指節發白。

我拿起手機繼續打代碼。

螢幕藍光和臺燈暖光混在一起,照著三十五平出租屋裏的兩個人。

一個在做她這輩子最難的數學題,一個在寫歸零之後她可能再也不需要的東西。

鉛筆劃了很久。

“寶兒。”

“嗯?”

“明天再給媽買兩套模擬卷。

五年高考三年模擬有沒有?

媽在電視上看到過廣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