儲備倉庫園區前,幾隊士兵各自帶領一批經過短暫訓練的民兵乘坐運兵車朝著遠方行駛。
他們此去即將踏入襄州前線,輪換之前執行協防任務的殘餘民兵。
常闖等人站在門口送行,沉默地看著那些遠去的人。
林擇棟看了一眼站在邊上的江嘯嵐,對方正好也朝這邊瞧來。
兩人對視一眼後,便飛快地錯開目光。
向前進往手裏哈了口熱氣,雙手插進口袋,眉宇間泛著一股憂色。
今年這天氣古怪的很,短短六天時間,氣溫直接斷崖式下降了十度,降雪更是比往年提前了一個多月,已經有流言在傳,說是災變之後,還有天災降臨……
這是末世之兆……可是,這天氣似乎對屍潮沒啥負面影響,反而攻擊欲望有逐漸增強的趨勢,這樣下去主力部隊遲早會耗至極限而崩潰。
半晌後,最後一批民兵排隊坐車離開,眾人各自散去。
向前進正準備回屋,一名戴著警帽的中年男人走了上來。
“老班長。”
男人笑著對他招呼道。
向前進笑道:
“關鵬,你都是副局了,還戴帽子巡街啊?”
“什麼副局啊,你見過上任半個月連委任書都沒有的副局長嗎?”
關鵬邊說著,邊遞了根煙過來,“聊聊。”
向前進點點頭,“聊聊……”
兩人走入大樓,在一處無人的角落點上煙抽了起來。
關鵬揉了揉眼睛,神情有些疲憊地說道:
“你幹嘛要來蹚這趟渾水,跟著他們去南陽不好嗎?”
向前進看了看他那雙佈滿血絲的眼睛,“你不也沒走嗎。”
“總要有人留下。”
關鵬擺了擺手:
“看得清這裏的局面嗎?”
向前進吐了口煙霧:
“這不是在等關大局長來給我指點一下迷津嗎?”
關鵬苦笑一下後正色道:
“周邊有多少人我現在也數不清,反正最少10萬以上。
我們已經不敢直接給糧了,東西發出去他們根本守不住……
現在只能煮成粥排隊發出去,這幾天連發粥的地方都被人掀了,我只能控制住周邊的幾條街,遠的地方已經鬧翻了天,誰也管不住。
常闖跟我交了底,照現在這個速度,庫房裏的食物最多再堅持五個多月,煤估計半個月內就要發完。”
關鵬停頓了一下,見向前進沒有開口的意思,於是繼續說道:
“隨州那邊鬧了兩次暴動,廖部長死了……
直到現在還處於失聯狀態,我們也不知道那邊具體是什麼情況。
信陽也關門了,有不少過去那邊投奔的人又跑了回來,我們的壓力很大。”
向前進默默抽著煙,靜靜地聽著關鵬的講述。
關鵬沉默片刻,摘下自己的警帽,認真地說道:
“我現在摘了帽子問你,你打算怎麼做?”
向前進淡淡地說道:
“常闖是這裏的管理者,我需要先考慮他的意見。”
“他如果願意表態,昨晚就會跟你談。”
關鵬猛吸一口煙,灼熱的煙氣辣得他喉嚨有點癢,“他們現在都想停止供糧……
但沒人想先跳出來,都指望你這個外來戶來捅破窗戶紙。”
向前進看了眼窗外,遠處的居民樓裏的煙囪口冒著滾滾黑煙,他一時間看入了迷。
“老向,你既然留下來了,就別裝傻。”
向前進歎了口氣:
“那可是十幾萬人啊,這麼重的債我不太敢背。”
“呵呵,我也不敢,怕晚上睡不著覺。”
關鵬冷笑一下重新戴上帽子,摸了摸那顆警徽後繼續道:
“真他媽諷刺,最難聽的話居然是從我的嘴裏說出來的。”
向前進掐滅煙頭,偏頭看向關鵬:
“再跟我說說,林擇棟和江嘯嵐這兩個人都是哪路貨色吧!”江城,東進兵團司令部駐地,辦公大樓。
黎月芝看著正在收拾東西的機要秘書,還有剛剛學習使用武器打靶歸來的幾個年輕士官,心中五味雜陳。
辦公室裏大部分人都接受了新的安排,開始承擔自己的工作。
人似乎是種極其盲目的動物,在看不清未來的亂世裏,突然有人承諾了一份會有報酬的“工作”,人就好像有了什麼精神寄託一般。
這意味著有人需要你,你還有價值,意味著吃飯問題在短期內可以得到保障,運輸卡車從東進兵團的軍需倉庫里拉出來的一車車的物資就保證了這一點。
所有人都意識到現在管理他們的不再是原來的省政府和市政府,而是那個進城沒多久便成立的軍管會。
她親眼見過一個四口之家得到工作時的欣喜若狂……
因為他們找到了一個足夠強力的庇護,兩個孩子的生活有了基本的保障……而且他們的爸爸還不用擔心哪天突然被叫出去,發把陌生的武器就去跟人玩命。
黎月芝最是失望……
因為安天河沒有安排她做任何事……
而且還從他的辦公室裏搬了出來,說是大家都在秘書室,方便統一管理,實則是限制她像原來一樣隨時可以接觸到安天河。
連後來的這個機要秘書都得到了一個機會,她長相身材各方面都不出眾,也不知道安天河是從哪里招來的——想來應該是從軍隊中直接越級擢拔上來的,無形當中,相當於搶了原本屬於黎月芝的工作。
至於其他那些年輕士官,說是參謀部的候補待定人員,一邊保持每天出操、佇列、射擊等基礎訓練,一邊協助安天河處理一些雜物,往來於參謀部傳遞消息。
黎月芝嘗試過跟安天河溝通,希望可以幫他分擔更多的工作……
而他的回答則模棱兩可,只是隱晦地點出,軍政還是分開的好,工作人員也是,不能混雜著用,容易洩露軍事機密。
黎月芝當然是不信這個理由的,她又不是才步入官場幾天的新人,哪能不知道這是對方在防著自己……
或者說,在自己沒有像郭昌祿、陸文海那樣表明態度,主動投效之前,是不可能再容納她的,甚至遲早會將她送回原單位去。
所以,她現在很頭疼。
東進兵團來之前,大家都是一樣的,都懷著對未來的惶恐不安在生活。
現在其他人都逐漸找到了謀生的路子,唯獨自己卻沒有進展。
可笑她之前還以為能暗中監視安天河而沾沾自喜,自以為近水樓臺先得月,能搶得先機。
黎月芝怎麼也沒想到,還沒過多久,局勢就急轉直下,她突然醒悟自己正在被拋棄。
這是種很難說清楚的感覺,安天河出手了,大家的生活都在變好,她卻沒有坐上這趟列車。
“姑姑,我們該怎麼辦?”
黎夢媛也憂心忡忡地問她。
侄女甚至比她還要擔心,安天河對她一直若即若離的,周圍的人似乎都知道她是司令的禁臠,誰也不敢得罪,同時誰也不敢親近……
除了姑姑,她在這軍管會裏就像孤家寡人一個。
黎夢媛很清楚,姑姑黎月芝若走投無路的話,也許還有機會跟姑丈去找別的門路,自己卻已經被一張無形的大網籠罩著,怎麼也飛不出某人的五指山。
“我也不知道。”
黎月芝抱著腦袋,閉著眼睛不想說話。
這次的人事頻繁變動,將之前大家刻意營造的最後一點溫情面紗徹底撕去,亂世的生存規則赤裸裸地展現在她們面前。
提供不了價值的人,坐不上那趟通往未來的列車。
黎月芝不是沒想過投奔其他的人……
但這個想法很快又被打消。
去了別人麾下,難道就不需要付出代價嗎?
現在可沒有什麼紀律法度可以講了,誰會願意養一個沒有作用的陌生人?
歌舞昇平的文明社會,不知道多少人排著隊想請自己這個辦公室主任吃飯。
然而到了眼下,自己連本職工作似乎都要丟掉了。
尤其後來聽說了那件更轟動的事情,黎月芝當時幾乎都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省軍區的一把手,少將郭昌祿、以及副省長、省公安廳廳長兼省政法委第一副書記陸文海。
兩人公開向安天河投誠,這在整個江城官場引發了一場大地震,所有人都明白,安天河這是在收編部下,整合勢力,準備要徹底掌握軍政大權了。
一時間,可謂有人歡喜有人愁,有人看到了出人頭地的機會……
而有的人則像熱鍋上的螞蟻,急得團團轉,顯得左右為難、猶豫不定。
這其中,自然包括黎月芝的丈夫,善於鑽營的劉振武。
他聽到妻子向他轉述的近來工作中的種種變動,知道自家再不表明立場,選擇投靠,恐怕將失去最後登車的機會。
夫妻倆商量了一宿,後半夜還爆發了激烈的爭吵……
終於在黎月芝的抽泣聲中,劉振武無可奈何地哀聲歎氣裏,放棄了最後的掙扎——他們的地位偏低了,胳膊根本擰不過強勢大腿,對方隨便的一個動作,就能讓他們幾十年的努力化為泡影……
這是無論如何都不能接受的,既然如此,便也只能順從了。
但即便是順從,也可以分為積極的或消極的,他們被迫捨棄了很多東西,自然會想著如何換取更多更貴重的東西,來補償給自己或者這個家。
“開飯了。”
管生活的王姐一聲招呼,晚飯被端上餐桌,比平時豐盛了些。
只是這一次,不再是一群人坐在桌前一起吃的共餐制,變成了分餐制。
飯菜被裝在一個個不銹鋼餐盤裏,由王姐分發給眾人。
不算多的米飯加上一份葷菜,酸辣土豆絲,清炒白菜,還有每人一個水煮蛋。
聽起來似乎很一般……
但是大家都覺得很開心……
因為這比他們最近吃的好太多了,關鍵是不僅分量可以基本吃飽,就連菜色也比較豐富,幾乎恢復到承平年間的機關食堂水準。
個把月前他們都是省著吃,生怕找不到新的物資就把儲存的食物吃完了,每天有大半的時間都在餓肚子。
安天河在後勤倉庫裏儲存的物資絕對新鮮足量……
但他根本沒打算讓這些人吃飽吃好,吃得太飽了,人就沒動力幹活了。
現在這時候,人命根本不值錢,一袋大米就能找到一個願意把命給你的人,估計再過一陣子,幾塊麵包就能找到。
人一旦餓極了,對食物的渴求會如潮水一般壓倒所有的理智,沒有什麼是他們不敢幹的。
“我怎麼有種在吃機關食堂的感覺?”
一位四十多歲的大姐看著面前的餐盤,忍不住開了個玩笑。
“我都好久沒做過這麼多人的飯了,也不知道好不好吃。”
王姐笑著回應了一句。
食物的分量足了,大家的心情都不錯。
雖然算不得什麼美味佳餚……
但至少不需要挨餓。
一屋子十九個人,端著自己的晚飯四散分開,三五成堆或一兩個熟人湊在一起,邊吃邊聊。
黎夢媛現在還沒資格吃機關食堂,她回江城後,被分配到軍管會的基層上班,只能跟他們一起吃。
而黎月芝又跟這些軍中派系提拔上來的人,不是很熟悉,只能孤零零一個人找了個小桌子坐下,沒想到食堂的王姐也端著飯湊了過來。
她拿著勺子舀了點飯菜,大口大口送進自己的嘴裏大快朵頤,邊咀嚼邊挨近了黎月芝:
“黎主任,最近來了不少新人啊……
現在整個機關食堂,我也就認識您了。”
黎月芝勉強笑笑。
“謝謝,以後別管我叫主任了,我現在就是個普通幹事。”
王姐明顯意外的愣了一下,想說什麼,又沒敢問出口,她忽然察覺周圍的氣氛都不對。
畢竟是在機關上過班的人,什麼該問啥時候不該問,這點眼力還是有的,最後,也僅僅是點了點頭,就沉默著扒飯了。
……
下班後,黎月芝的房間裏,黎夢媛有些苦惱地說道:
“姑姑,這麼下去啥時候是個頭啊……
現在很多人都在找關係,尋門路,咱們總不能就這麼眼巴巴地縮在正主的門口,反而讓那些原本不相干的人,後來者居上混進去占了個位置吧?”
人真的是會被環境的劇烈變化所改變的,換成兩個多月前,黎夢媛這位災變前養尊處優的大小姐,絕對說不出這話。
而黎月芝坐在床上,抱著膝蓋,仍舊沉默不語。
“姑姑,要不我們再跟安副司令說說情吧……
當初你可是聯絡官之一啊,沒有你,他也沒機會來江城,我也一直在他手底下做事情,一定還有機會的!”
黎夢媛繼續道。
黎月芝歎了口氣,朝她看去,像是已經認命般地道:
“你去櫃子裏拿點名貴的茶葉,最好是禮盒還完好的。”
“現在拿那個幹嘛?”
“吃完飯你把冬冬(劉振武過繼來的兒子)照顧好,我一個人去安司令那裏坐坐,登門拜訪總要帶點禮物吧。”
黎夢媛一愣,走過去拉著她的胳膊道:
“姑姑,你一個人去能行嗎?”
黎月芝拍了拍她的手,淡淡地說道:
“沒什麼好怕的,他又不吃人。”
黎夢媛點點頭,轉身去了。
她並沒有想太多。
黎月芝看著她的背影苦笑一下,自我安慰道:
“我都39了,還有什麼豁不出去的,趁著這張臉還不算難看,早點脫手賣個好價錢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