夷陵東線戰場腹心之地,遠離城市中心十七公里之外的巨大營地中,一排排大炮整齊排列,一輛輛堆滿彈藥的運輸車上,負責軍需後勤的士兵們,將一箱箱炮彈運到炮兵陣地。
更遠一點的地方,數十個士兵方陣正安靜的坐在地上進餐。
每個方陣都有上千名士兵,他們著裝統一,抱著突擊步槍,安心低頭吃著手裏的食物,完全不像之前臨時徵召的人員,吃幾口便會扭頭看向前方密密麻麻的土牆碉堡。
從天空無人機的視角俯視,數座連綿大山之間的空地被蟻集的士兵,車輛,武器,還有物資擠滿……
三座大山形成一個品字形,將兩條穿過山巒兩邊的公路夾住,山巒幾千米之外,一道道土牆,塹壕,鐵絲網,還有大大小小的土丘將整個地勢改造成了戰場。
三座山峰高度在三百三十米到一百七十米左右,這三座山腳最少都有三百米直徑的大山。
和十多公里之外的其他翠綠山峰截然不同,山腰山頭所有的植被都被清除的一乾二淨,大片大片的紅褐色泥土在山腰形成銀環蛇一般的線圈,每一個線圈都是一道壕溝。
山腳之下碎石崩散,巨石與碎塊都被人為的胡亂堆放,形成一個個首尾不接的隔斷層,大片大片的斜坡被人力強行改造,形成陡峭急坡……
要是原先堅守牛王廟車站的守備老兵在這兒,便能看出,這三座大山都被改造成了大一號的牛王廟陣地。
最高的山峰上,雷鳴正帶著一幹參謀,以及新選拔上來的基層軍官查看各處的準備工作。
在他們身邊,整齊的碼放著上百個油桶及大量的彈藥箱。
這些物資都被厚厚的土牆圍住,一床床油布仔細的覆蓋在彈藥油桶之上……
即便遇到大雨天氣,這些彈藥物資被遮擋的嚴嚴實實,也不會受到影響。
最上面的山頭除了大量的彈藥和油桶之外,還有足夠多的貓耳洞,三角形洞口拓寬了原本山石間的裂縫,清理出足夠大的空間,堆積著山頂碼放不下的彈藥箱。
除此之外,還有水桶水箱,各種食品罐頭、以及幹面餅和炒米。
站在山頭往下望,呈環形的射擊工事裏,最多的便是那些伸出戰壕的機槍槍管。
五十二師依託陣地邊打邊退,尚良師長還是盡最大的努力,將一挺挺損壞的重機槍大半搶了回來。
那時連人命都顧不上,前線士兵卻知道將重要的火力機械保住,在其他物資損失慘重的情況下,只要和軍工沾邊的東西還是有底子在的。
如今隨著東進兵團主力的陸續到達,大量的武器、彈藥、人員和物資都得到了充足的補充,軍械庫的技術人員將一挺挺沉默的機槍修復,重新架在前線的工事上。
夷陵當地的小型兵工廠只能複裝子彈,最多再做些穿甲彈和曳光彈,卻無法保證大口徑彈頭的供應。
東進兵團前鋒進駐夷陵的第二天,四號基地車便已經在當地的山林內悄然展開,迅速開工就地生產作業,為前線囤積各種備用的特殊彈藥。
本地兵工廠這才能得到充分的休息……
然後重新安排生產任務,有條不紊的複裝和生產常規彈藥。
其他諸如12.7毫米口徑的重機槍彈藥、反步兵地雷、迫擊炮炮彈等彈藥,自然也無需他們再操心。
雷鳴一直在謀劃怎麼剿滅這五十多萬的行屍海,別看東進兵團似乎兵強馬壯……
但若從數量上對比,依然還是處於絕對的下風。
幾萬聯合部隊,要硬剛五十多萬頭行屍,就算挨個槍斃都不是一件簡單的事。
何況,屍群中還有不少二級異變體和智慧型統領的存在,那就更為棘手。
按照老辦法,梯次防禦,逐步抵抗無疑是最有效的。
用複雜的地形盡可能的建造工事,讓行屍海沿途不斷失血,一層層地損耗數量。
可這種計畫在出現大規模行屍進化或異化之後,效果便大打折扣,以前只要層層堡壘碼好,保證彈藥供應,基本就是排隊槍斃的枯燥流程。
可如今的行屍,不僅表皮硬度增加,跑得更快,跳得更高,甚至少部分已經具有滑翔和低空飛行的能力。
以前大家同氣連枝,往往只要湊齊幾十萬枚火箭彈,便能發動一次戰役級別的飽和攻擊,一舉扭轉戰局。
而現在,大家各自為戰,劃分防區,相互戒備……
即便有這些家底的,都不敢一下打出去,生怕被別有用心的人鑽了空子,搞突襲撿漏。
“行屍海離我們還有多遠?”
望著遠方的大地,雷鳴朗聲問著身邊的人,在他身側很快傳來彙報:
“根據三分鐘前傳回的情報,之前被打殘的行屍海又重新填補了陣型。
最前鋒離我們不到七公里,就在那片丘陵後面,無人機中隊仍在那個區域保持監控,目前屍群尚未開始向前移動,預計接觸時間應該在明天,第一波行屍數量大概在三十萬左右……”
“三十萬?一來就是清河市總數的三倍啊……”
雷鳴的眼神微微一凝,表情卻沒有多少變化……
其實他的內心絕對沒有這麼輕鬆,以前的大戰重要的決策都由安天河負責……
如今他成了決策人,第一次大戰就得面臨前所未有的五十多萬行屍,巨大壓力讓他隨時如負萬斤之重。
要不是東進兵團的武器裝備擁有絕對優勢,他不可能還這麼鎮定。
屍潮離他們近在咫尺,對行屍來說需要數個小時才能接近的距離。
對他們來說,僅需要一刻鐘不到的車程,坐待行屍上門很消耗士氣,雷鳴決定先來一個開門紅,扭頭看向身邊新提拔的克隆軍官——胡景烈下令:
“命令第一團出擊,按照之前的演練,與重炮團、陸航團配合作戰,打個漂亮的合擊,不需要太注重戰果,也不需要阻擋太長的時間……
具體情況,你們自己把握,我的要求是一個人也不能損失……”
胡景烈得到命令下山出發,決定親自帶隊,雷鳴又看向預備部隊說道:
“等第一團撤退,你們要抓緊時機摧毀累積起來的屍堆,這些噴火戰車(多功能步兵車改造)和十輛油罐車就交給你們了,以防萬一,我還給你們配備了幾輛消防車,注意安全……”
三團長常戎行了個軍禮,轉身向通訊中心走去。
他們組建的第三團並不是戰場的主角,人員是以工程營和防化營為主,主要任務便是協助戰鬥部隊焚燒填埋行屍的遺體殘骸,保證其他行屍得不到進化的基質……
即便如此,他們面臨的危險也不會比主力部隊少太多。
“部隊的彈藥儲備情況怎麼樣?
第二道防線現在準備的如何了?”
負責這些事的是新晉後勤主管丁濤,他遲疑了一下,瞄了一眼身側的彈藥箱子回答道:
“彈藥準備還算充分,每個士兵都有五個基數的子彈,三個基數的手雷——自動步槍一個基數300發子彈,手雷標準基數4枚(3公斤),班用機槍一個基數1000發子彈……
一旦接上火,前兩天是夠了……
若是持續到第三天,恐怕就會開始告急,後面的梯次陣地是第二團負責,另外這次咱們的重火力很足,應該沒什麼問題。”
聽到只能保證三天不到的彈藥,雷鳴心中暗道可惜,與行屍交戰損耗的彈藥往往是人類戰場上的數倍……
若是人類,哪怕不是要害,一顆子彈也能解除他們的戰鬥力,可打到行屍那兒就不行了,運氣好,一顆子彈就能爆頭殺掉,運氣差點,一個彈夾的子彈都不一定能滅得掉。
“空中部隊情況如何?
陸航團、以及航空團的彈藥補給都已到位了嗎?
這次聯合作戰,前五天能否保持全天候待飛備戰的狀態?”
雷鳴的語速有些急切。
通常一個航空團,下屬三個飛行大隊共36架戰鬥機,團直屬的還有4架,總計40架一個團。
目前根據作戰需要,安天河以生產殲擊轟炸機和轟炸機為主,連第五代及五代半的戰鬥機都沒有配備多少。
陸航團,一般按照每個直升機大隊裝備12架直升機計算,每個陸航團下轄4……6個直升機大隊,共計就有48……72架直升機,以安天河的性格,自然是按頂格滿編來配置的72架。
武直-9、武直-10、武直-19,是陸航團最主要的武裝直升機;
直-8G、直-20、米-171,則是陸航團最通用的運輸直升機。
等到安天河晉升至二級指揮官,陸航團便可以迅速擴編為空中突擊旅,在更廣域的天空巡弋。
丁濤搖了搖頭道:
“指揮官這次,似乎有意在隱藏我們真正的空中力量……
除了陸航團的107mm火箭炮備足了十個基數,足夠堅持三天左右,航空團方面,勉強湊齊了一個半基數,連燃油都不夠支撐一個星期的。”
雷鳴聞言,想起臨行前安天河跟他的私下長談,頓時了然道:
“有陸航團的支持基本也夠了……我們這次的第一仗,一定要打出聲威,鬧出點動靜來……
而烈度方面,卻不一定要始終保持,指揮官的意思,是以打助談,開門紅必須由我們單獨來完成……
所以,才讓五十二師和臨時徵召的人員全部輪換去休息。”
丁濤點了點頭道:
“難怪重炮團那邊,11式122毫米輪式自行火箭炮的彈藥都堆起來了。
那可是單迴圈能發射40管的大殺器,看來指揮官是打算,用這東西來壓陣了。”
……
“30秒內可連續發射40枚122毫米火箭彈,嗯,這次可以勉強療愈一下火力不足恐懼症了。”
安天河的目光滿意地掃過重炮團那足足50輛的11式自行火箭炮。
他是按照軍直屬重型炮兵團來編制這支部隊的,總計有96門各類火炮,比常規炮兵團多出一倍的數量。
重炮團除了配備11式自行火箭炮外,其餘各種155毫米、152毫米的自行火炮都有,就是沒帶122毫米口徑的,他覺得威力小了點。
臨行前,安天河收到了一份值得玩味的晉升命令。
第445防衛團,如今已經搖身一變,升格為正規部隊,成為134合成師下轄的第445山地旅,他的軍銜也從中校擢拔為上校旅長。
本來升官加編制是好事……
但這份命令,怪就怪在,只有他升遷了,作為頂頭上司的第134合成師師長高峰,卻沒有動靜。
若兩人之間的關係是普通人,恐怕這會心裏就直犯嘀咕了。
不光如此,134合成師原本是獨立部隊,防衛團是編外單位,現在合二為一,名為轉正,實則縮編了。
而且,這山地二字,更是不免讓人猜疑,明顯含有敲打的意味。
什麼意思?
是警告他們不要把手伸得太長?
再伸到別的省份去了?!
想想之前與王副司令的關係,還不至於突然惡化到這種地步吧?
帶著這種疑問,安天河踏上了征程,幾天後。
當他收到了正式的書面通知和任命時,才恍然大悟。
原來,這份命令是直接出自總前委,與荊楚戰區司令部無關,王副司令為表達誠意,連上級通知的消息副本都複製了一份,派專人坐飛機送了過來。
看來,是中京那邊,對各地實力躥升的部隊都起了防備心思。
這,可不是什麼好事……但現在雙方隔得還遠,短時間內也不可能直接起衝突,顯然警告的意思要更重些。
想通了這一茬,安天河才將心思全部轉移到第一仗上來。
這是彰顯自身實力的一戰,直接關係到他能否順利吃下夷陵這塊地盤,以及後續的所有行動,決不容有失!
“命令一號大本營,那個東西可以建造了,先生產8艘,測試一下實戰效果如何!”
副官:“遵照您的指示,指揮官!”
夷陵防線的最週邊……
因為撤出倉促,被屍潮破壞的很嚴重,已經被雷鳴下令放棄,只留下少量偵察部隊在附近,以便操作無人機群。
特戰隊員從監控螢幕中,看到遠處陸續有行屍蹣跚著向這邊走來。
它們排列很零散,沒有像以前那樣擠作一團,就像細沙一樣,在五公里範圍的陣線上鋪開,給人的感覺是行屍似乎放棄了屍海戰術,轉變成了散兵線。
看到這些行屍高一腳,低一腳的在滿地的白骨中蹣跚而行,特戰隊員摸著自己的下巴猜測著行屍的意圖……
最終他還是放棄了揣摩智慧型統領的心思,這些傢伙現在越來越難以預測它們的部署了。
每次圍攻失敗過後,細微處總會有所調整……
所以特戰隊員乾脆上報指揮部,還是用現代的化學能武器直接碾壓比較簡單安全。
行屍零零散散,陸陸續續,遠處的屍群源源不斷的湧進他的視野,最靠前的行屍眼看就要越過堆滿白骨的小河。
目標進入預定射界,一聲令下,前出的預警陣地陸續響起步槍清脆的點射聲……
凡是靠近小河的行屍都被步槍子彈爆頭,倒在了岸邊,行屍形不成密集陣,讓工事內的重火力機槍手很是棘手……
重機槍打零散行屍很不划算,十顆子彈至少有七顆會落空,就算沒有落空的子彈也殺不到三頭行屍,威力驟降了九成。
很快,基層軍官就讓步槍點名射擊,看智慧型統領能忍多久,要知道,若僅僅是散兵突擊,雷鳴有把握輕鬆守到下個月。
槍聲陸續響起,初時行屍並不多,槍聲也不密集,到後面行屍逐漸匯合,在十公里寬的白骨堆上形成一團團小型的屍潮。
這時,槍聲才漸漸連成了一片。
站在土牆頭上的指揮員默默觀察著行屍的變化……
此刻,他早已經通過偵察部隊得知,屍群現在擺出來的數量,僅僅是後面行屍海中的滄海一粟,也許連零頭都不到,五十米的高空已經足夠無人機群看得夠遠了。
通過偵察員的描述,這一次的行屍海橫截面積與前幾次類似,橫列開來能將防禦陣地這邊一面完全圍住,縱深卻不知道有多少裏……
至少對面所有的丘陵,道路,還有犄角旮旯全都是烏壓壓的,無數行屍一直延伸到天空偵查的視線盡頭,想來,十萬是有的,也許還不止……
沒一會兒功夫,屍群殘缺的遺體差不多將對岸的白骨蓋住,無數的行屍已經不再踏足白骨,而是踩在同類殘存的屍身上,遠處那黑壓壓的行屍海似乎也開始準備發動。
行屍海在動,只有偵察員和少數佩戴望遠鏡的軍官看出來了,其他人都被散線攻擊的行屍給吸引了視線……
無數行屍集成的屍海如山如牆,一步一步地緩慢壓上來,兩公里地段內的土地猶如被黑潮吞噬,地面成片的消失,取而代之的是無數的黑黢黢腐敗發臭的行屍。
行屍在兩公里之外緩緩前進,走的很穩,讓射擊的士兵感覺不到行屍在移動……
隨著行屍從兩公里外推進至一點五公里處,很多人才反應過來,心突然一下收緊,開槍的速度再次加快,暴風雨一般的子彈螢光向那些零散的行屍飛去。
行屍海仍在沉穩的推進,無數行屍自行從群體內分流擴散,補充著消耗的同類向前湧去……
無邊無際,深沉如海的無邊屍潮如同一只巨大的蜂窩,慢慢地向陣地移動,移動間,無數的小黑點自蜂窩中散開,先一步向塹壕撲來,就如無數的蜜蜂尋覓花粉花蜜。
雷鳴的眼睛一直緊盯著監控螢幕裏緩慢移動的屍海。
它們的移動越是緩慢,給他帶來的壓力越是巨大,差點將這位新晉總指揮直挺的脊背壓彎。
身邊的參謀副官一邊下達著各種作戰命令,一邊向他張望,等待前線總指揮下令開炮。
雷鳴望著遠處無邊無際的屍海,感覺迎面而來的是那遠古的妖魔大軍,指揮部附近層層疊疊的碉堡塹壕內,無數的戰士在等待著最終的決戰……
哪怕有數萬的戰士聚在他周圍,雷鳴卻感覺不到一絲安全,仿佛變成了他獨自一人站在曠野之中,在無聲的寂靜裏等著妖魔海將他淹沒吞噬。
槍聲,地雷爆炸聲,還有對面的屍海移動的沙沙迴響在半空交纏扭曲,形成一股帶著濃烈死亡氣息的聲浪,鋪天蓋地的壓向防禦陣地……
傳導至城市邊緣,再驟然散開,讓每一個聽到這恐怖聲浪的民眾悚然變色。
當行屍海接近到一公里左右的地方,作戰參謀扭頭盯著雷鳴。
他凝視的雙眼帶著肅然看向雷鳴,後者重重地點了點頭,作戰參謀松了一口氣,立即給嚴陣以待的重炮陣地下達命令。
“轟隆……轟……咚!咚!咚!!”
大炮終於開始轟鳴,炮彈在天空拉出長長的尖嘯聲。
幾顆巨大的火球在屍海中爆發,硝煙中,數以十計的行屍在火光中飛上天空,猶如散了架一般,分成大小不一的碎塊拋向四周跌落。
火球泯滅,硝煙未散,在爆炸的核心區域瞬間清出數十米的空白。
無數行屍被氣浪掀倒,更多的行屍則猶如海水回流,短短幾秒鐘內便將缺口填滿,凡是倒下的行屍都被其他同類毫無憐憫地踩在腳下。
每一顆炮彈都能撕碎數十頭行屍,掀翻近百頭行屍,每一顆炮彈都能殺傷接近兩百的行屍……
可惜,對於十萬以上的屍群似乎遠沒有造成預期中的影響,好比平靜的湖面投入了一顆顆石頭……
哪怕是石頭再大,掀起幾圈漣漪就會消散無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