夷陵東部防線,週邊陣地。
黑夜漫漫褪去,清晨的微風拂動著強子的臉頰,將他從淺睡中喚醒,頭一偏,便看到了身邊新分配來的供彈手。
再遠一些就是那些戰鬥到半夜的隊員們,橫七豎八睡在泥地上。
他從地面墊的油布上坐了起來搖了一下酸疼的脖子,扭頭便看到站在崖壁邊上,目視遠處警戒的兩個隊員。
此刻的丘陵上彌漫著一層淡淡的薄霧,空氣中除了濃濃地硝煙味兒還有行屍身上獨有的腐臭味兒,好在災變後的他們早已經習慣了這種味道,反倒見怪不怪。
清晨裏的薄霧不濃,特別是在強子的眼中,霧氣沒對他的視線造成多少阻礙,他清楚地掃視了一遍經歷過劇烈坍塌的陣地模樣。
整個丘陵的形狀被完全改變,朝著屍潮方向的山面已經坍塌了一半,形成一個巨大的緩坡。
在緩坡上,黃色的泥土與沾著泥土的巨石就這麼露在外面,靠近地面的薄土中一只只被泥土染成黃色的爪子或小腿伸在外面,它們的主人則在土壤裏動彈不得,這些都是之前被埋在裏面的行屍。
原本在山頭靠前的機槍巢一個不剩,眾人睡覺的地面不遠處一個大斜坡露在強子的眼前。
他慢慢地往那邊走去,皮鞋踩著滿地的彈殼嘎吱作響,不時能看到被浮土淺埋的彈藥箱,露出淺淺的尖角,在地面形成一個個凸起。
強子站在大斜坡頂望著下麵深深的大裂縫,心底猶自在冒著寒氣,個人的力量在大地傾覆之下顯得太過渺小。
每當他回憶起那晚的地動山搖,他才重新認識到天地自然的力量是多麼的強大。
早上能清楚看見那些死掉的行屍堆成了一座座屍堆。
在兩座丘陵之間的路面上,被子彈粉碎的殘屍肉塊堆積的有五米多高,在廢棄車南邊消滅的燒掉的也是一片一片的,看著由人堆積的海量屍體,強子有種置身地獄的錯覺。
根據這兩天的戰報,強子也學著郭勇生前的習慣,粗略的估算了一下,幾天來死在東線的屍群恐怕已經超過了四萬多。
光斜坡這邊被消滅被埋的就達到一大半,再加上中線陣地那邊至少也有上萬頭,合在一起不恰好就是四萬多?
昨夜的屍潮雖然看起來依舊浩浩蕩蕩,可強子相信它們的總數量已經遭到了慘重的打擊,不然按著屍群的習慣,只要沒死到一定數量,它們絕對會繼續沒完沒了的往上撲。
前線指揮部也曾嘗試派出機動部隊追擊撤退的屍群,想趁機把那只藏在幕後的智慧型統領給揪出來,不然等到它們在外面晃蕩幾圈,就會形成比昨天更大的屍潮。
沒辦法,附近的縣市都是人口密集區,沒人想等著讓屍潮翻上幾倍的數量後,再來找自己的麻煩。
然而……
當機動部隊第一次追擊時,全部由異變體組成的靈活屍隊立刻對它們展開了反擊和圍剿,猝不及防下,他們損失慘重,倉皇逃竄才勉強回來了幾個人,其餘盡皆命行屍口。
從此,前線指揮部再三嚴令,各防線謹守陣地,禁止擅自出擊,利用地利的優勢和火炮的壓制,才能打退屍海一次又一次瘋狂的席捲。
昨夜見到的屍潮與交戰之初見到的屍海截然不同,以前是完全看不到橫面的,一眼看不到盡頭,給人的感覺是無邊無際的海。
深沉的屍海對人類的視覺衝擊是何等強大,就算行屍站在那兒靜立不動,都能讓人膽寒,感覺自己應對的不是行動遲緩僵直呆傻的活死人,而是一片能將一切淹沒的海潮,能帶來死亡與恐懼的海嘯。
現在屍群或許還有數萬,可在目光所及之處已經能看到他們的邊界……
若以前的屍群是無邊無沿的海潮……
現在的它們,撐死了也就算得上一片移動的湖泊。
這讓在陣地上防守的少量骨幹老戰士,一眾新隊員,以及大量協助防守,運送彈藥的市民,看到了一絲曙光,一線生機。
活下去這個目標,仿佛不再是遙不可及的東西了。
只要咬牙再堅持幾天,等到支援的大部隊到來。
他們就能贏得轉機。
然而,現實的殘酷,再一次比援兵,更早的來到了眾人的面前。
位於前方監視屍海動向的偵察分隊,從望遠鏡中看到了可怕的景象。
爬到山崗頂部的樹梢上,目視範圍比遠處趴在山崗的隊員更遠,在更遠的地方,無數的行屍密密麻麻的向這邊湧來,就如同翻湧的浪潮……
一波接著一波湧動。
他們所在的位置,已經是夷陵市遠郊的邊緣,這裏距離市區其實還有很遠的路程。
沿途被感染的居民點,在以前被部隊仔細地清理過數次,按說絕對不可能彙集這麼多的行屍,望著前面的屍海無邊無際,不止下方的道路被鋪滿,道路兩邊的山包山崗也被密集的屍群填滿。
無數的行屍形成黑褐色的海洋,寬廣的土地表面被一片片黑褐色淹沒,先是一群群像螞蟻一樣的行屍佔據,隨後是一片片,到最後就是擠擠攘攘的屍群……
偵察員距離最近的行屍尚有幾百米的距離,行屍腳步移動的沙沙聲,掀起鋪天蓋地的聲浪向他這邊湧來。
瞳孔被無數的行屍填滿,耳邊是猶如無數春蠶咀嚼桑葉,沙沙聲衝擊著他的耳膜和心靈,他幾乎看得呆傻了。
在這一刻,他什麼都忘了,只是愣愣的望著向他湧來的屍海,渾身似乎都在向外滲著寒氣。
在屍海面前,原先還滿懷希望的偵察員感覺自己就是一片枯葉,孤零零躺在地上,等著無盡的洶湧海潮將他撕碎淹沒。
偵察員第一次看到這樣令人絕望的場景。
當初他從城市裏逃生,所有的行屍都是分散的,它們無處不在,猶如天羅地網。
偵察員跟著主力部隊,硬生生的在天羅地網的行屍追擊下殺出一條血路,本以為那就是這世間最恐怖的事,卻沒想到親眼目睹無邊的屍潮,所引起的震撼遠遠超過了他所經歷的一切……
至少天羅地網還有逃生的網眼,可面對烏央烏央的屍潮,他只感到重逾千斤的壓抑和無助,連呼吸都變得沉重不堪。
盯著那邊際的屍海,偵察員在呆愣了片刻後,心底只剩一個念頭,整個防線完了,夷陵城防要完了。
他之前對東部市郊的防衛抱有信心,與陣地裏其他人那樣,不是建在地面上的護城河和圍牆,而是建在他們心頭上的。
按照指揮部的參謀估算,那條防線至少可以抵擋數萬行屍的攻擊,十萬行屍在他們心中已經是一個天文數字,他們沒有考慮過行屍會有統一的指揮,也沒想過無數的行屍會匯成一只重拳砸向他們。
指揮部對行屍的宣講其實所有人都瞭解……
但是唯獨對於智慧型統領,大多數人私底下其實都抱著一種不相信的看法。
說行屍懂兵法,他們只會覺得好笑,只會覺得長官危言聳聽,其目的就是引起他們的恐慌,便於讓他們聽命而已。
偵察員被嚇傻了,監視屍海的其他隊員們可沒有嚇傻,他們不斷地測算著行屍移動的速度。
不止他們這一處,其他地方還有他們的觀察點,他們觀察不了行屍的縱深卻能瞭解行屍的寬度,他們掌握不了行屍的上限,卻可以推算出行屍的下限數量。
即時情報通過無線電發到指揮部……
而圖文錄影則通過車輛送回營地,給營地對屍海的瞭解形成備案,無數的情報傳遞讓每一個隊員都疲倦異常。
在這時,他們沒有想過稍稍休息一下,他們不敢,不是隊長對他們的喝斥,而是那無邊無際的屍海讓他們不敢稍有放鬆。
這些監視隊員不止經歷了一次屍海,加上這次,是第四次了。
只要不在空中俯瞰,他們永遠只能看到屍海的潮頭,一次驚訝,兩次驚訝,到了三次四次,他們也習慣了。
所以他們沒有像新來的偵察員那樣嚇得那樣不能動彈,只看屍海的前鋒,一百萬和一萬其實沒有太大的差別,都是無邊無際。
眼看屍海前鋒已經接近到三百米的危險線,隊長一聲令下,幾個觀測點同時後退,撤退的很果斷,毫不拖泥帶水……
而初來的偵察員此刻尚因心中的沉甸恐懼而失神。
“快撤!
趕緊回去把現場錄影交給師長!!
晚了,可就來不及了!!”
隊長拽了一把仍有些發愣的偵察員,將他推上吉普車,清點人數後,迅速掉頭離開此地。
第五十二機械化步兵師司令部,就設在夷陵東面的防線上,其麾下兩萬餘人,是荊襄戰區南端戰鬥群的中堅力量。
當初從清河市帶著萬餘受災群眾撤離時,他們至少犧牲了近三千多名指戰員,現在能夠補滿,都是在當地臨時徵召的預備役及退役老兵。
師長尚良少將,那佈滿血絲的雙眼,現在又多了一層黑眼圈。
這兩天好不容易松了一口氣,卻有從前方偵察分隊那裏,得收到了最新的噩耗——從當陽方向發現海量屍群行蹤,初步預估已超過十五萬之眾!
尚師長目不轉睛地盯著正回放錄影的螢幕良久之後,他突然閉上眼睛,手指顫抖地伸向通訊員:
“馬上給襄州前線的王副司令發報:我部堅持阻擊屍潮已逾三十七天,當前減員嚴……”
話剛開了個頭便戛然而止,尚良師長無聲慘笑,類似這樣的求援電報,他早就給襄州司令部發過不下幾十次了。
王副司令那邊的情況,跟夷陵這邊相比,只會更加沉重慘烈……
若有餘力,早就來支援了,現在發過去,也不過又是竹籃打水一場空罷了。
“師長……電報,還繼續發嗎?”
通訊員的神情中滿是迷茫和惶然,不知道該不該繼續。
尚師長被通訊員那透著絕望的眼神,瞬間刺痛了他心中最柔軟的部分。
他知道自從發報求援開始,就沒有得到多少有利的回應,每一次的發報其實都在削弱通訊員的鬥志。
眼下新的軍情十萬火急,整個夷陵市近兩百萬的人口,已是危在旦夕……
若再求不來援兵……
哪怕只是一次象徵性的轟炸也好,恐怕意志率先垮掉的,就在這指揮部之內!
“聽我命令,立刻向周邊所有能聯絡到的勢力或友軍,以明碼喊話,請看在夷陵周邊幾百萬無辜百姓的份上,務必朝我靠近,火速支援!!
無論以何種方式!”
……
清河市郊,週邊陣地。
淩戰帶著霍江正在組織新一輪的驅敵圍殺。
不想,通訊員卻從電臺陡然收到了明碼的求援呼叫——
“我們是第五十二機械化步兵師,目前困守在夷陵郊外東面……
我部連續阻擊屍潮已逾三十七天,目前減員嚴重,缺少重型武器,已無力抵抗從當陽方向彙集而來的屍潮,初步預估超過十五萬,請各友鄰單位,務必伸出援手,救救夷陵市及周邊幾百萬的無辜百姓,請火速支援!
無論以何種方式!!”
通訊兵將情況彙報給淩戰,他又戴上耳機,仔細聽了幾遍後,隨即胸有成竹的笑道:
“立刻轉告指揮官,看來晨曦計畫的第二步,要比我們預計的時間更早開始準備了。”
安天河收到消息,跟高峰簡單的合計了一下,便對淩戰下達了命令:
“就按照計畫,立即實施吧!”
當天下午,位於夷陵東面防線的指揮部內,通訊員在收到了不少前來問詢的電報,就再無任何實質性的馳援回音後,終於接到了唯一一個遲來的支援資訊:
“五十二師,請立即向我部提供詳細的城防地圖,並標明屍潮彙集的具體座標,我部轟——20戰略轟炸機編隊已集結完畢,隨時可以啟航!!”
“夷陵收到!
夷陵收到!!”
通訊員原本疲憊嘶啞的嗓子,頓時忘形而瘋狂地高聲回答。
一直守在電臺旁的尚良師長,更是虎目含淚地一把搶過話筒:
“感謝友軍的無私支援!
我是第五十二師師長尚良,謹率麾下殘部全體指戰員,以及闔城一百七十餘萬群眾,向貴部致以最崇高的敬意!!”
當一十八架滿載重磅溫壓彈和白磷彈的轟-20轟炸機編隊,以及六架殲-11B重型戰鬥機護航伴飛,從工兵營搶修完畢的清河市機場,依次有序的升入高空的雲層時。
安天河則開著車,按時來到了沐雅琳的舞蹈工作室,準備體驗空中瑜伽課了。
還沒走到教室,一陣宛轉悠揚的音樂已從舞蹈訓練室裏傳出,樂聲清晰得就好像有人在耳邊演奏一般。
安天河並不清楚那樂曲是哪位名家的演奏作品,只是覺得很好聽。
沐雅琳今天換了一身略保守的瑜伽練功服,上身黑色一字肩V領短袖,下身七分雪紡裙褲,兩條柔美的長腿貼合在修身的布料內,褲腳下方露出兩截白淨如藕般的纖細小腿,光潤如玉的腳踝上穿著輕薄的船襪……
若隱若現的玉足纖柔可人。
“來的倉促,總覺得不能空著手,就買了一束花。”
安天河手中拿著一束粉色的百合花,微笑著遞給沐雅琳。
但沐雅琳卻沒聽清對方在說什麼,男人低沉而富有磁性的嗓音,讓她的心跳加速,眼中只看到那一口整齊的白牙,以及乾淨結實的下巴,下頜到鬢角的鬍鬚剃得很乾淨,僅留著淡淡的青痕……
這使他平添了幾分成熟,在她看來是個很有吸引力的男子。
沐雅琳伸出細長勻稱的白胳膊,從安天河手中接過那朵粉百合。
她梔子花般柔白的纖手,輕輕撚動著手中的百合花瓣,那對清澈的鳳目從粉色花瓣和男人的臉龐來回移動了數次,素淨的玉臉很快染上了兩朵紅雲,眼神中透露出難以掩飾的愉悅。
“安團長,謝謝你……你太客氣了!”
沐雅琳抬起臻首,那張清麗的俏臉上充滿了容光煥發的神采,純淨脫俗的容顏令安天河看得呆了呆。
教室裏播放的樂聲忽然又換了一種曲調,這回的旋律軟綿綿的,像吹拂在身上的輕風,讓人身上暖洋洋的提不起勁兒,又像是細拂塵,輕輕拂動著你的心尖,讓心窩柔軟的那一塊,癢癢的,酥酥的,某種情緒似乎正在醞釀中。
安天河到更衣室換上了整套運動服,短袖,緊身長褲外面又套一條略寬鬆的短褲。
據說這麼穿是為了避免汗漬太明顯,以及遮蓋胯下某個部位在運動中過於突出。
再回到訓練室時,沐雅琳已經找了個花瓶把百合花插好,擺在顯眼的鋼琴旁的矮櫃上。
而她人已經站在瑜伽吊床邊,等著安天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