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號分基地,作戰實驗中心,高級生化實驗室。
安天河站在實驗室外的控制房內,隔著一層鋼化玻璃牆,正在觀看數名醫學工程師操縱著靈活的機械手臂,解剖最近移交來的部分二次異變、畸變體殘骸。
解剖房間裏始終漂浮著一股淡淡的血腥味,以及揮之不去的腐臭。
強勁的獨立中央換氣系統也無法徹底清楚這些味道,好在穿著多重防護服的工程師們,不需要用手去接觸那些殘屍。
兩張平坦寬大的解剖操作臺,臺面上血跡斑斑,各固定擺放著一具行屍,從胸腔處精准的打開,敞露出裏面空空的腹腔。
它們頭部遭到重擊,早已死亡多時。
為了方便解剖,採用特製鋼釘固定住行屍四肢,用鐵環扣住頸部,將它們身體攤開,擺成標準的“大”字。
右邊這具異變體殘骸,從破爛不堪的衣著判斷,它曾經是一名男性人類。
削瘦,身高卻超出一般行屍二十釐米左右。
頭部的毛髮幾乎掉光,磨損嚴重的長褲已經爛至膝蓋,上身的衣服也難以分辨本來面目。
解剖刀沿著屍體肩膀和腰線割開衣褲,露出一具暗紅色的軀體。
沒錯!
暗紅色——它渾身上下所有皮膚都是這個顏色,就像清河市部分山區特有的那種褐紅色的土壤。
面孔、胳膊、胸腹、大腿……
不像其他行屍那種死一樣的灰白,身體表面既沒有發青膿液也很少,手腕和腿腳部位的皮膚,卻有明顯的撕裂痕跡。
一位主刀的醫學工程師指著屍體左肩位置被割開的傷口,說:“很奇怪,它的肌肉沒有呈現出腐爛的狀態,相反非常緊密,不像普通行屍那樣敗壞稀軟。
解剖的時候,體內甚至還存有少量的血液——這種情況在別的行屍身上從未出現過。”
醫學工程師,全稱生物醫學工程師,是安天河成為二級指揮官後,獲得的更高級的特殊兵種之一。
他們的培養價格頗高,遠比作戰型英雄單位貴重,價格在2300—1.7萬不等,那是個頂個的金貴。
有了他們的存在……
現在無論是武器研發、材料升級,還是臨床解剖、病毒分析等等,都有了專業性極強的團隊輔助。
等這批科研人員形成有效的研發實力,基地內的各項科技樹將會加速擴張升級,不再像起初那樣,任何事情,都要依靠AI系統默認的程式來完成。
醫學工程師的聲音沉穩,像是在介紹一門課題:“它的動作遠比普通行屍靈活,速度也要更快一些。
最初,警戒士兵差點認為它不是行屍,可能是某個精神失常的倖存者。
等它靠近以後突然發難,才發現判斷錯誤。
好在執勤的有精銳老兵,致命一槍打得很准,直接射穿了頭部。”
說著,他抬起手,指指屍體頭頂已被黑血和碎肉堵塞的彈孔。
安天河沒有說話,把目光從這具暗紅色的屍體上挪開,轉移到旁邊另外一具屍身上。
它同樣身穿破爛骯髒的衣服,身體四肢和皮膚也沒有什麼值得注意的地方。
只是頭部被砍下來,用鐵鉤從兩邊吊住,懸掛在距離地面一米多高的空中。
“這個樣本,是前天從廣元市送來的。”
工程師走上前來,用手術刀撥開行屍頭頂雜亂的毛髮,露出兩點從眉弓位置向上延伸的異狀凸起物。
兩根凸起,長度大約四釐米左右,成年人手指粗細,顏色與皮膚相近,很有彈性。
工程師用刀尖撥弄了一下,肉柱立刻像彈簧一樣左右搖晃起來。
安天河臉上的表情逐漸凝重,越發冷肅。
他向左兩步,拉近了距離,仔細觀察著這顆吊在空中的行屍頭顱。
它臉上沾滿泥漿和膿水,鼻子已經爛掉,露出硬而發黑的骨質部分。
嘴巴大張著,牙齒排列整齊無缺,看上去異常堅硬。
眉弓位置除了那兩根非常古怪的肉質狀凸起,它的五官與普通行屍同樣有著顯著區別。
眼睛很大,白色眼瞼像奶油從中間一樣化開,露出兩團顏色深黑的晶狀體。
可能是腫脹,或者別的什麼緣故,眼球體積似乎比原來大了許多。
堅硬的骨質眼眶束縛了這種非正常變化,晶狀體由內向外被擠壓著拼命尋找更多空間。
感覺就像一個煮到半熟的雞蛋,被某種無形的力量輕輕地捏住,力量不是很大,剛好夠把雞蛋捏扁,卻沒有突破它可以承受的極限韌度。
醫學工程師一邊介紹,一邊用刀尖劃開行屍的上唇。
這部分肌肉同樣很緊致,絲毫沒有人類嘴唇應有的柔軟。
尖刀沿著中間略微凹陷的唇線劃過,皮膚立刻向切口兩邊裂開,露出兩只隱藏在牙齒正上方,從牙齦部位延伸出來的折疊型器官——它們非常細小,剛好可以被上唇肉遮住。
站在玻璃牆外的安天河立刻瞪大雙眼,不自覺地朝前湊近。
看著工程師用刀尖挑起其中一團軟肉,慢慢撥弄,小心翼翼的把折疊部分拉開……肉團漸漸變成一根十幾釐米長,很軟,且兼具具韌性的古怪器官。
它很嫩,呈粉紅色,晶瑩半透明。
最前端的位置從中間分叉,很像縮小版的螃蟹鉗子。
“這……這是什麼鬼東西?!”
安天河有些驚疑不定地問道,他的語調明顯有些失音,沙啞中帶著幾分恐懼和震驚。
他盯著這根顯然不屬於人類身上任何器官的異物,目光越來越森冷。
“是口器。”
“口……口器?”
安天河下意識地重複著這個詞,眼裏閃過一絲茫然。
“請再看這兒——”
工程師刀尖一晃,指著行屍頭部其中一根凸起的肉柱:“包括嘴裏的口器,這些東西都不是人類應有的正常器官。
指揮官閣下,當某種生物體內出現非正常變化的時候,也就意味著構成它的細胞產生了進化,或者因突變造成某種無法彌補的缺陷。”
說著,他用刀尖割斷肉柱:“請仔細看這裏——裏面的骨質很柔軟,表明細胞活化程度非常高。
這裏沒有太多血管,神經組織卻密集而發達。
如果這頭異變體還活著。
那麼這兩根東西仍會繼續生長,達到驚人的長度。”
工程師話裏的意思已經足夠明白,安天河也差不多已經猜測到他言語中沒有直說的擔憂……
只是仍然覺得難以置信。
“這是類似於其他生物的——觸角?!”
工程師點了點頭……
原本平穩的聲音也染上了幾分沉重:“眼睛產生了非正常的變化,它會擠裂眼眶,或者在眼眶外面另外生成新的複眼,加上嘴唇部位變異的口器……
它已經不能再被稱為畸形的行屍,而是另外一種全新的變異生物。”
安天河臉上的表情瞬間變得十分難看。
“新的……變異生物……不是畸形……不是行屍?
那,那究竟會變成什麼?”
工程師的目光離開眼前這顆已無生氣的頭顱,轉向右邊解剖臺上那具,全身暗紅色的屍體。
“這些行屍和人類一樣,都會不斷進化,尋找自我強化的途徑。
從病毒爆發至今,它們差不多已經度過了最初的幼生期。
但問題遠沒有想像的那麼簡單,它們會因為生存的壓力,再次產生變異,第二次、第三次、第四次……就像人類從幼兒成長為少年、青年直至壯年。
它們會開始奔跑和跳躍,攻擊方式也更加多樣化。
您之前也說過擊斃這類行屍遠比普通的要困難得多,它動作敏捷,速度比普通喪屍快,身體表面暗紅色的皮膚會增強防禦力,也是它們最明顯的特徵。
這種二次變異的怪物會越來越多。
它們不是普通的行屍,而是血屍。”
安天河心中震顫,喃喃自語:“……血屍?!”
醫學工程師平靜地點點頭,指著旁邊懸吊的喪屍頭顱:“至於這個樣本,已經不屬於行屍的範疇內了。
它是以行屍的生理模式為基礎,被其他生物寄生感染,在相互適應的情況下,產生的另外一種全新的物種。”
“新鮮血肉不光只有行屍喜歡,蚊子和蒼蠅之類的昆蟲也有著相同愛好。
它們共同生活在充滿污穢的陰暗環境裏,潮濕與黑暗容易滋生細菌。
那些肉眼看不見的小生物先是感染昆蟲,再通過蚊蠅或者昆蟲叮咬進入行屍體內。
以一只蚊子舉例:變異菌體首先在它的體內造成感染,產生適應性效果的同時,菌體本身也被蚊子基因同化。
蚊子叮咬喪屍吸取膿液,攜帶的病菌被交換到行屍身上,於是產生了第二次寄生感染……”
“你等等——”安天河打斷了工程師的話,急切地反駁道:“這有些說不通吧?
外來病毒侵入本體的確會造成交叉感染……
但免疫系統會把基因寄生的可能性降到最低。
我們有皮膚,有肌肉,生物免疫系統可以滅殺大部分外來菌體。
這是所有動物都具備的本能。
僅僅只是蚊蠅叮咬,怎麼會……”
“指揮官閣下,您忘了最關鍵的問題。”
工程師的聲音很平靜:“行屍不是人類。
病毒破壞了它們的神經中樞,造成體內器官全部喪失原本的作用。
它們幾乎沒有視覺,感知系統只剩下聽覺和嗅覺。
它們的肌肉組織全部潰爛,皮膚早已失去了保護作用。
沒有疼痛感,觸覺非常模糊。
在這種情況下,對蚊蟲之類的叮咬反應,自然不可能像人類那樣敏感。
舉個最簡單的例子——蚊蟲叮咬過後的皮膚會出現紅腫,繼而刺激神經產生癢痛。
有了神經系統的預警,你會用各種方法驅趕蚊蟲,覺得身體不適還會去醫院接受治療。
行屍則不然,它們對叮咬毫無反應,日常活動的環境也是蚊蠅最喜歡的陰暗角落。
幾百、數千、上萬……蚊蟲從它們身上吸取腐液,大量帶有蚊蟲基因的病菌在行屍體內寄生繁衍。
從病毒爆發到現在,已經過去了將近四個多月時間。
寄生菌已經適應環境,它們開始控制行屍的大腦,完成從客人到主人的身份轉換。
在無法抗拒,也沒有辦法獲得治療的情況下,行屍只能被寄生菌控制,成為新的負載體。”
說著,工程師再次指向行屍頭頂的觸角:“你也看到了,它們正在變化,正在生長出與人類截然不同的身體器官。
用不了多久,它們的外形和行動方式會越來越像母體,也就是寄生菌攜帶的上一種基因生物。”
安天河徹底聽懂了工程師想要表達的意思。
他本能的感到某種陌生的恐懼,站姿也略顯僵硬。
驚疑不定的雙眼死死盯住懸掛在空中的喪屍頭顱,目光偶爾瞟向旁邊解剖臺上的血屍,不住來回跳躍。
思緒快速飛閃,安天河突然抓住了其中一縷奪目的光華,那也是他現在最想確定的。
“也就是說……血屍,是由於體內寄生的外星原生病毒強大,足夠產生自我進化和突變,它們會不斷成長,受地球生物寄生菌影響很小;
而另外一種,則是根據其生存環境,不斷接受寄生菌群的侵蝕控制,正在逐漸變異成新的物種……
那麼,我有兩個問題:第一,統領級行屍,也會受到寄生菌群的侵蝕麼?
第二,被寄生菌控制的行屍,這類負載體,它們是否會擺脫統領級行屍的精神束縛,自由行動,甚至重新產生生物的自我意識?!”
安天河的問題很關鍵,也非常有針對性,工程師罕見的沉默了半晌,才開口道:
“指揮官,目前尚缺乏足夠的行屍樣本,我暫時無法正面回答您的問題。
但我能夠告訴您的是,外來的病毒吞噬性極強,地球本地的寄生菌對它們來說,近乎嬰兒般孱弱,幾無反抗之力。
而統領級行屍是有自己的生物載體的,它本身的免疫系統從目前看來,足夠應對我們常見的生物寄生菌群,我判斷,能產生的威脅極小。”
“好吧,我知道了。
我會通令各部,密切觀察異變行屍,儘量多送些樣本來,供你們研究。
希望,能儘快幫我解答這些疑問!
這,非常重要!
事關人類未來的生死存亡!”
“我明白,指揮官閣下。”
安天河相信,就算自己基地的實驗室沒有發現行屍身上的變化,國內各地的研究所,遲早也會察覺。
所有變異生物的綜合研究指數,都以病毒爆發初期的行屍作為0級參照物,涵蓋了骨骼與肌肉強度、智力、神經反應速度等方面的各項指標。
血屍的綜合能力大約超過普通行屍兩倍。
它的出現,標誌著被病毒侵蝕的人類載體不再處於“—1”的初級胚胎階段,而是步入了真正的“1”等級,且正加速從幼生期向成長期蛻變。
至於另一種被外來基因控制的行屍,它們目前正處於二次變異階段,實力比普通行屍略強一些。
按照級別分類,仍然處於“—1”和“1”之間,未來會發展成什麼樣,仍待觀察。
總歸一句話,它們都是被列入亟待消滅的目標。
安天河握緊拳頭,轉身走出生物實驗室控制間,來到外部走廊上,望著遠處連綿起伏的山巒,他長長地吐了口氣。
他挺直上身,隔著玻璃窗,從戶外酷熱的空氣中,隱隱感受到內心同樣急迫的滾燙。
獲得了紅警基地,安天河的確就擁有了改變這個世界的潛力。
他相信自己可以影響到國內甚至世界範圍內的許多人。
可在實驗室的幾個小時中,他卻突然發現,自己依然無力改變病毒和行屍的進化演變進程。
這讓他再次體驗到過去那種面對命運的乏力感和卑微感……
這是他非常討厭和反感的,於是,他決定要做點什麼搶奪主動權,坐以待斃可不是他的行事風格。
下午,包括高峰、雷鳴、淩戰和蔡子謙,連娜塔莎在內的所有軍隊核心成員,全部被召集到會議室,當然,有的是通過加密網路視頻連線。
安天河先讓副官展示了生化實驗室的最新研究成果,讓他們也體會一下,自己之前感受到的緊迫感和壓力。
然後再變更部分部署,相信他們會更加積極的去執行命令,完成各項任務。
“我們的時間很緊迫,從會後開始,所有戰備物資生產速率增加一倍。
同時,加快川中各地接收的掃尾工作,清剿任務從嚴從重,馬上開始行動!
我們要儘早統合整個西川的力量,沒時間跟那些地頭蛇們拉扯下去了。
願意合作的就談,故意拖延的就換,擺架子要好處,又什麼都不願意付出的,統統掃地出門,集中看押起來……
暫時不要放他們出川,以免過早暴露我軍的虛實……
圍攻山城的計畫,蔡子謙,你們參謀部要儘快拿個具體的章程出來給我!”
“淩戰,你的異變體狙擊計畫,我會再加派人手給你……
但是任務難度也會增加。
按照生化室實驗的詳細需求,優先狙殺收集他們亟待研究的樣本目標。
當然,若是能活捉就更好!
但是你記住,決不能以犧牲精銳士兵為代價。
娜塔莎,你親臨第一線指揮作戰,這方面一定要給我把好關!
至於搜尋隕石殘骸的任務,都可以暫時緩一緩。”
安天河一連串的命令變動,讓參會者都感到氣氛的凝重,隨著他掌權時日漸久,身為上位者的威嚴和其實是與日俱增,言談舉止中的自信,也越來越具有個人風格。
“指揮官,隨著我軍掌控的區域不斷擴大,核心決策層的人員,是否可以吸納一些本地人增補進來?”
高峰這個建議可謂切中時弊,如今手底下光是軍隊就已經接近十萬大軍,同時還要兼顧各地的行政民生,人手是越來越捉襟見肘,不趕緊拉一批隊伍出來,眼看著就是尾大不掉的局面。
軍隊裏,由於絕大部分士兵都是由克隆兵組成,還可以保持指揮通暢,如臂使指。
可軍管會那邊,是真的拖不得了。
“沒出川以前,軍部核心層暫不吸納本地人,可以通知各部,從基層逐級推薦選拔,報上來曆練一段時間後,再決定分配。
軍管會那邊,允許放開一定的口子,招收能做事敢做事的人才,慢一點笨一點不要緊,有花花腸子的,一概不要……
尤其是那些以前混過企事業單位的,要仔細甄別,別讓他們鑽了空子!”
等眾人一一記下,雷鳴又發言道:“隨著我軍的連續動作,已經有其他勢力盯上了咱們。
從蓉城到廣安,冒出來不少前來試探或投效的組合和個人,指揮官,您看……”
“無妨,我們的諜報人員已經按照【蒲公英計畫】散佈各地潛伏了下去,正在陸續傳回情報,已經進入初期運行階段。
只要不涉及我軍的重要機密,暫時都可以和他們聊一聊,談一談,不要拒絕,也不要讓他們升任太快。
相信過不了多久,就會露出尾巴了,抓一個就查一個。
我倒要看看,是誰的手伸得這麼長,撈得這麼快!”
蔡子謙又道:“指揮官,關於生化實驗室的最新研究發現,需不需要跟其他勢力通通氣?
讓他們也分擔分擔壓力,免得整天就只會盯著我們搞內耗,嚇唬嚇唬他們,也好轉移對方的部分注意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