尤玲在安天河目光的注視下,蒼白的臉上驟然泛起了紅暈,不知是緊張,還是創後的應激反應,突然呼吸急促,手足無措起來。
安天河見尤玲狀態有些不對,趕緊移開視線,語氣溫和的說:“尤女士,你今天來,是有什麼事麼?
我看你好像有點不舒服,不如,等你身體調養的再好一些,我們再談吧?”
尤玲的臉更紅了。
她雙手顫抖著緊握在一起,連續深呼吸了幾次,終於抬頭回答道:“安,安團長……那個,真是不好意思,打擾您工作了,我沒事的,就是有,有點緊張。”
安天河暗松一口氣,點點頭道:“你沒事就好,不要緊張,我雖然事情多……
但這點時間還是擠得出來的,你先喝口水,再慢慢說,我會仔細聽的,有什麼要求,或是生活上有什麼難處,我能幫的都會儘量幫你安排。”
尤玲靦腆地一笑,伸手挽了挽鬢角的發絲,長舒一口氣,端起水杯微微顫抖的抿了一口,才繼續說道:
“安團長,我,我想請問,軍管會方面,對那些……那些暴徒,會怎麼處理?”
安天河注意地聽著,尤玲對處決暴徒的強烈關注,是合理的……
只是比旁人更加急切,這也更符合直接受害者的身份。
快速思考了一下,安天河簡明扼要地說:“這件事已經正式立案,已交由軍管委員會商討,按理是不能對外透露更多……
但你是案件相關者,更是直接受害人,我可以破例告訴你,下一步我們會將案件交給省檢察院提起公訴,經省高級人民法院審理,依法審訊,核准判刑。”
尤玲聽完安天河的回答,難得露出一絲笑容,面容也恢復了幾分嫵媚,她高興地說:“好!真好!
真是太好了!
我,我想那些受苦受難的姐妹,聽到這個消息,一定會很開心!”
配合地點了點頭,安天河也不免有些唏噓。
可是,僅僅是轉瞬之間,尤玲臉上的笑容就消失了,仿佛幾秒鐘之前的笑意都是幻覺,轉變之快,讓安天河都有些吃驚。
“安,安團長……”
尤玲又開始吞吞吐吐起來,臉頰上升起一抹病態的紅暈,“我能提個要求麼?
不難的,一點也不難,只要您肯點頭就行!”
“你請說。”
“我能……我能在審訊前,單獨見一見熊綱麼……”
說完這句話,尤玲連自己都似乎有些意外,她原本就缺乏紅潤的唇瓣,此時更是不見一絲血色的顫抖著。
“為什麼,你想見他?”
安天河不由皺起了眉頭,“我不認為你現在的狀態,去見他對你有什麼好處!
現在,你應該安心的調養身體才對,儘快的融入正常生活中去……
而不是,繼續糾纏在那些陰暗的記憶中……”
也不知是戳中了她哪根神經,尤玲噌地一下就從沙發上彈了起來,面色竟然有些猙獰:“糾纏?!
你以為是我願意的麼?
是我不想回到和生活中去麼?
有些事,不是你想忘掉,就能忘掉的!
你不懂,你什麼都不懂!”
說到最後,尤玲變得有些歇斯底里起來。
安天河揮了揮手,摒退了進屋詢問的警衛員,他注視著站起身又緩緩坐下的尤玲,發覺事情的走向已經超出了他的預料,對方這個狀態,怕是需要專業的精神科醫生介入才行了。
“嗚嗚嗚……”
尤玲忽然雙手捂著臉,抽抽噎噎的哭泣起來,邊哭邊搖頭,“對不起!
安團長……是我不對,我不該對你發脾氣,這不關你的事……只是最近,我的情緒經常會莫名失控,有些暴躁,有些敏感,對不起,對不起……”
“沒事,你還在調養當中,適當發洩一下壓力,也屬正常。”
等她哭聲漸小,安天河才走過去遞過幾張抽紙。
“謝謝……謝謝!”
尤玲不停的道謝,一會又開始道歉,哭哭停停的,換做一般人早就不耐煩了……
但安天河見她哭得有些神經質,只把她當做一個病人,耐心的等待著。
“放心吧!
這幫惡徒,軍管會一定能給予它們最有力的懲處,量刑方面更不會給它們任何寬宥的餘地,好好養病,好好休息,回去等消息吧。”
安天河好不容易將尤玲勸好,安慰著讓她回衛生隊。
尤玲機械地點著頭,眼神直勾勾空蕩蕩的盯著地面,仿佛行屍走肉般轉過身慢慢向外走。
眼看著就要走到門口,突然,尤玲抬起了頭,忽然想到了什麼似的,猛然一個轉身,急匆匆沖到安天河的桌前,雙手撐在桌邊面目猙獰,眼神透著瘋狂道:
“如果,我是說如果……只要您能把熊綱交給我,讓我親手殺了他……我願意付出一切代價,任何條件都可以!”
換做一般人,面對尤玲激動到有些扭曲的面容,瘋癲神經一般的舉動,肯定會被嚇到。
可安天河是從屍山血海裏過來的,他見過的行屍,比這要更猙獰,更可怖,他經歷過的戰場,比這要刺激,要瘋狂的多。
他淡淡地注視著尤玲雙眸中帶著瘋狂意味的雜亂血絲,伸手幫她理了理頭髮,沉聲道:
“當你深陷魔窟失去自由,與你現在擁有溫飽,來去自如,兩者之間最大的差別是什麼?
我告訴你,那叫做——秩序!
因為失去了秩序,所以熊綱才敢為所欲為,對你百般虐待蹂躪;
若是秩序尚存,他敢那麼對你嗎?
他不敢!
因為他怕律法找他算賬!
所以,你也該適時的放手,將他交給法律處置……
而你,安心去休養,找回過去正常生活的節奏,重回秩序,重回文明的懷抱……”
安天河並不知道如何安慰並引導一個經歷過精神創傷的患者,他只是帶著同情與憐憫,想到什麼說什麼,至於能發揮多少效果,他也並不在乎,只求問心無愧而已。
但在尤玲看來,就完全不一樣了。
眼前的軍官,高大強壯,乾淨整潔,他面對自己時,不像那些軍醫,冷淡且程式化,仿佛自己是個正在檢修的機器人;
也不像同病相憐的病友,脆弱多疑,常常以淚洗面,又強裝笑臉;
更不像某些懷著噁心目的接近自己的災民同鄉,那躲躲閃閃的眼神,又刻意裝出來的笑容,只會讓她想起那頭該死的畜生,對自己得手之前的討好舉動。
他只是溫和的看著自己,和煦且耐心,眼神之中,沒有那些令人作嘔的欲望和陰翳,且不停散發著強大的自信,以及如巍巍高山般的堅定……
近距離的面對他,仿佛正置身於烈陽之下,身體內那些扭曲冰寒的陰影都安分了許多,體表偶爾冒出來的酸癢爬蟲,也正在飛快的逃離。
自己在他眼中,或許更類似於一只受傷的寵物兔子,不知為何,自己並不討厭這樣的感覺,反而喜歡這樣被他的目光籠罩鎖定……
好像真能驅散自己心底滋生的重重魅影,腦子裏也不再雜生各種紛亂的念頭,就想在這樣的烈陽之下,沉沉睡去,永不醒來……
安天河苦笑的抱著突然昏倒的尤玲,怎麼前一秒還亢奮地像是要喋血復仇,下一秒就原形畢露,萎頓倒地。
他搖了搖頭,喚來了警衛員,同時招來軍醫,他想問個明白。
……
熊綱等一幹暴徒被抓後,其犯下的種種惡行很快傳播出去,震驚了整個川蜀大地。
連遠在江油的宋雅琪,也收聽到不少相關資訊。
尤其在面館吃飯的時候,那些人一邊說話,一邊忍不住瞟一眼這邊經常露面的高挑性感美女,似乎在意淫著什麼。
若是以前,宋雅琪肯定連面都沒胃口吃,撂下筷子就走,可現在,身邊的女兵朝那邊冷冷的看了一眼,面館很快就重新安靜了下來,直到她吃完出了門,才會感到背後那隱隱的騷動又活泛起來。
相較於廣元市暴徒們的昭昭惡行帶來的心靈震撼,宋雅琪最近更煩惱的卻是自己似乎正在被冷落。
不,不是似乎,憑著多年來女人的直覺,宋雅琪幾乎可以確定,自己就是被冷落了。
哪怕她知道,在江油她依然是安天河唯一的女人,哪怕她清楚,最近軍隊接連收復了劍閣和廣元市,安天河忙是正常的……
但她就是覺得自己被冷落了。
她今年才27歲,正值女人青春的巔峰期,在這個時間被冷落,背後則意味著——膩味和遺忘。
這讓宋雅琪既惱怒,又傷心,還有幾分惶惶不可終日的驚恐。
她覺得自己再不做點什麼,等待自己的,或許就跟她媽當年的遭遇一樣,被拋棄。
這幾天睡覺時,宋雅琪只要一想到這種宿命般的輪回,就會流淚不止,她痛恨過命運的不公,又暗暗罵過安天河的花心無情。
接著,又開始檢討自己,當初主動的投懷送抱,是否才是今日被冷落的主要原因。
“早知道,當初再矜持一點就好了!
果然,太容易得到的,總是不被珍惜!”
宋雅琪憤憤地想著,纖細的手指卻解鎖了手機,開始翻找自己在江油的人際關係。
來到江油後,她一直深居簡出,即便戰後局勢平穩,也是安天河在時,才會出去瀟灑一番,順帶到酒店整夜纏綿,翻來翻去,只有當初偶遇的同事——徐敏,最近還經常保持著聯絡……
而且對方始終攛掇著要她幫忙介紹幾個軍官認識認識。
“就她?
能行麼?”
宋雅琪下意識就否定了徐敏作為自己可掌控的盟友的可能性。
“算了,先去見一面再說吧,或許,通過她,能多認識一些人……總比整日枯坐在屋子裏強!”
宋雅琪挑了一套時髦的衣裙,畫了個淡妝便匆匆出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