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天後,於牛王廟陣地打掃戰場的前鋒部隊。
在國道上,竟然遇見了成群結隊從劍閣縣城逃難而來的災民,他們十幾人,上百人攜家帶口,抱團遷移,僅靠步行走到了江油週邊,這才與軍隊打了個照面。
沒過多久,提前佈置在劍閣一帶的偵察小分隊,也傳回了最新的消息,關中戰區似乎在引導和驅趕當地災民南下,最先入境的甚至已經深入到劍閣縣城的郊外。
這種情況下,江油當地政府,順應軍管委員會的要求,緊急在城外設立救濟安置點,有秩序的疏散安置到達的災民,以免引起矛盾和動盪,激起災民衝擊城內秩序。
同時,還呼籲當地眾多商家富戶,慷慨解囊,為災民提供幫助。
不過除了少數國營單位外,回應者寥寥,饑民災民擠作一團,安置點擁堵不堪,時常爆發衝突,直到軍隊介入控場,事態才勉強平息。
之後的幾天裏,陸續有一股股災民從廣元,蒼溪等地流入劍閣,逐漸聚集在江油週邊附近,希望軍隊收留活命。
時至七月初,隨著牛王廟戰場打掃結束,幾乎每天都有幾十,上百的饑民到達江油,他們的狀態很不好,個個面有憂憤之色,灰頭土臉疲憊不堪,見到軍隊只求給口吃的。
一時之間,江油市收留難民潮的壓力達到了極限峰值。
自從有饑民、災民進入治下地界來。
安天河便下令在江油、梓潼、涪城等地附屬的鄉鎮,設立多個疏散點,安置遠道而來災民,並派出機動部隊二十四小時巡邏視察,防止發生糾紛治安事件。
不過隨著到來的災民越來越多,各地已經加強戒備,防止有人利用災民身份滲透,暗中搞破壞,煽動災民鬧事,衝擊當地居民,引發動盪。
安天河到底是半路出家的指揮官,面對以上種種棘手的問題,他通過自己的行政小班底招收人才,迅速組建了一支有參加過抗洪、地震搶險救災的工作組,在他們的幫助下,才勉強應付了收留安置的問題。
工作中,他才發現,遷移而來的難民潮裏,饑民和災民居然是有區別的。
災民很好理解,就是家鄉不幸被新型病毒感染蔓延,淪陷於屍潮而背井離鄉的人。
饑民就不一樣了,很可能居住地並沒有被屍潮攻陷,卻因為周邊商路斷絕,物資無法流通,無奈失去了生計,被迫流浪遷徙求生的人們。
表面上他們是分辨不出來的,都是一副蓬頭垢面,衣服髒兮兮,臉上黑乎乎,頭髮十天半月沒洗過的狼狽模樣。
只有登記詢問過後,才能明白他們之間是有區別的。
從他們的口中,工作組還問出了一些值得警醒的消息和傳言。
最讓安天河感到氣悶的,便是關中災區到處流傳,走到川中江油便可活命,那裏有主力部隊駐紮,沒有災情,物資豐富,還能找到工作,去了就會得到安置。
他媽的也不知道誰這麼缺德,這不就是自己養不起,或是不願管這些難民,想方設法把他們趕到川中來的麼?
好一招禍水南引!
因為難民越來越多,已經嚴重影響到當地居民的正常生活秩序。
安天河便打著高峰的名義招集了軍政商三方,大大小小的軍官、公務員、商界代表們,一起商討未來如何更好的賑濟安置災民的問題。
會議大廳中氣氛沉悶,在場的政界官僚大多都是沉默不語。
實施軍管之後,他們的實權無形中被剝奪了一大半,當然不樂意繼續幫安天河效力,只有省政府的頭頭腦腦,迫於責任和職位還是得出來撐撐場子。
半晌,省委第一書記黃昌林,歎了口氣道:
“高師長,經過江油防禦戰,我們省內的錢糧也是不充裕了,先前那數千的災民還好說,眼下又湧來了近萬的難民,恐怕無力再收容了……”
他搖了搖頭,川中的財政情況,他是最清楚不過的、
就算沒有這些災民,僅靠蓉城周邊這一大四小的地盤,要養活幾千萬的本地民眾,已屬不易,最多也只能支撐未來五個月左右……
如今又來了這麼多饑民,而且後續恐怕還有……
高峰沉思良久,歎道:“都是華夏百姓,怎麼能見死不救?
我知道眼下生計艱難……
但這些災民只要收容起來,以後無論是城市重建,修補道路,編練軍警,那都是現成的人手,糧錢緊張只是暫時的,我會向總前委反映想辦法的,無論來了多少災民,我們都要應收盡收,不漏一人!”
萬兆龍作為商界的代表之一,眼瞅著氣氛沉悶,見機出言道:“高師長宅心仁厚,萬某十分敬佩!
黃書記作為本省父母官,所說也俱是實情,我只是個商人,能做的也就是慷慨解囊,代表本公司捐出五十噸雜糧米麵,用於賑濟饑災民吧!”
眾人都是吃驚地看了他一眼,沒想到最先自願出血的,居然是這個混跡黑白兩道的萬兆龍,有人欣賞,自然也就有人埋怨他多事,他這一挑頭,其他人不也得跟著捐了嗎?
這個姓萬的,也不知又搭上了誰的路子,在這裝模作樣賣好表功,呸!
噁心!
萬兆龍絲毫不介意同行的冷眼……
只是和坐在對面的安天河心照不宣的相視一笑。
不過,埋怨歸埋怨,該出血還得出血,不然以後分蛋糕,可就沒你的份兒了。
三傑集團的老總馬上跟著道:“那本公司也自願捐出十噸米糧,十噸帳篷棉被等安置物資,為災民略盡綿薄之力!”
會議氣氛就此活泛起來,軍政兩方代表的臉上都松了一口氣。
有了帶頭捐贈的,其餘人等也明白,既然被請到這裏來了,不出點血那是討不了好的,還不如爽快點,免得一下得罪軍政兩方的大佬,至少也是賺了點人情薄面,以後求人辦事也有了點說辭。
於是商界代表們紛紛捐糧捐物捐錢,他們並非個個比萬兆龍和三傑集團富有,都是按自家實力分個上中下三等估算,有錢掏錢,有物出物。
到了捐贈末尾,安天河也站出來道:“軍方也從黔南、滇西那邊得到了部分補充,至少有十卡車幾十噸的物資,也全部拿出來,作為賑災使用!”
“好……!”
想不到軍方也以身作則,拿出這麼大一筆寶貴的物資,眾人頓時鼓掌稱讚,會議室內熱鬧非凡,省委省政府的頭頭腦腦,也是滿面紅光,感覺自己治下還是很有希望的。
掌聲消退後,安天河卻並沒有坐下……
而是面色整肅道:“我部在江油前線收容災民,於登記造冊時,獲知關中災區盛傳的一則流言——‘走到川中江油便可活命,那裏有主力部隊駐紮,沒有災情,物資豐富,還能找到工作,去了就會得到安置。’
恐怕這才大批災民突然集中南下的主要成因!”
“嗡……嗡……”
首次聽到這樣爆炸性的內幕消息,會議廳內頓時像是往燒幹的油鍋裏澆了一瓢涼水,一下就炸鍋了。
“荒謬絕倫!
簡直是豈有此理!”
某位政工幹部氣不打一處來,到了對外輸出的嘴炮時刻,他立馬就來了精神,“我說怎麼災民來的這樣蹊蹺,這樣集中……
原來是有人使壞!
自己嫌災民累贅,就往我們這邊引,簡直可惡!”
“這是禍水東引之計啊!
同僚們!”
有位上了年紀戴著高度數眼鏡的學者模樣幹部,氣呼呼地道:
“遙想當年,明末進入小冰河時期,旱災、蝗災、瘟疫荼毒不斷,明王朝腐朽不堪,賑災不力,統治階級反而變本加厲的盤剝百姓,致使流民四起……
最先也是在關中地區爆發農民起義,後來輾轉幾省,裹脅流民無數,遍地燎原,終致滅國之禍!
以史為鑒,這次又是天降災禍,我們就在關中之側,前有屍潮入境,如今又將災民趕至我方地界,如此做法,實在令人不齒啊!”
安天河聽得直呼臥槽,這位幹部也不知道是哪個部門的,這煽風點火的功夫有點生猛啊!
“若說是兩省協商,兩家聯手,事前說明,作為相鄰的省份,同為華夏兒女,幫一把自是責無旁貸……
但暗中散佈謠言,引導甚至主動驅趕災民往川中來。
這是要幹什麼?
之前,因為屍潮分兵,我們拼著荊楚、川中兩省軍民之力,用多少人的流血犧牲才將災害勉強消弭,眼下,又來這一手!
我倒想問問,他關中的軍政要員們,是幹什麼吃的!”
安天河這番慷慨陳詞,頓時將氣氛推到了頂點。
無論是軍政商界代表,個個義憤填膺,怒不可遏。
看著氛圍烘托的差不多了。
安天河拿出準備好的材料道:“我們已經收集災民的口供,賑災現場的照片等材料,向總前委正式報告了此事。
同時,我們也希望省委省政府的領導們,也能將這件事上報給國務院、給中央,請核心領導們來評評理!”
在眾多參會人員轟然回應聲中,省委書記黃昌林眾目睽睽之下,接過了材料,並當場承諾:“我謹代表省委常委承諾大家,會盡全力向中央討要一個公道!
不光是給川中百姓一個交代,同樣,也要給關中災民們一個交代!”
看著眾人熱烈激昂地鼓掌,安天河在一旁露出淡淡的微笑。
……
時令進入了夏季,從劍閣一路向南,舉目遠望而去,路旁山野雖是綠意盎然……
但沿途卻是滿目的荒涼,極目遠處,遍地廢棄燒焦的汽車殘骸,地面經常能見到殘缺不全的骨殖殘屍,根本見不到什麼生機,路過的城鎮,個個死氣沉沉的,原先繁華膏腴之地,已然失去了往昔的活力。
青林古鎮,離梓潼河邊不遠,走來了一群攜家帶口的難民,個個衣衫襤褸、蓬頭垢面。
不過看著前方的江油,他們眼中,既有忐忑,也懷著希望。
人群中,有一戶人家,大小約有七、八口人,最年長的,已過六十多歲,雜亂的頭髮全白,滿臉的皺紋,身上的薄衣,也是千瘡百孔,其中年齡最小的,還不到十歲。
一個面色枯黃瘦弱的小女孩,被一個青年少婦抱在懷中,四肢無力的縮著。
她動了動幹澀的嘴唇,輕聲道:“媽媽,丫丫好餓……!”
少婦低頭安慰道:“丫丫乖,過了牛王廟火車站,到了江油,就離市區安置點不遠了,丫丫就可以吃飽飯了。”
小女孩丫丫,乖巧地嗯了一聲。
望著前方,這群人中,幾個拄著棍棒、木杆的中年或青年男子,眼中也露出期盼的神色,只希望快點到達火車站,這樣自己一家人,就有希望活下去。
同時他們也害怕,怕那江油安置點,並非如傳說中一樣,那樣的話,他們一家幾口人,就走到絕路了,恐怕會活生生的餓死。
這一路行來。
他們耳聞目睹是越來越不太平,出門在外,便是經過一些村鎮之類,也要小心那些村民,突然化身變成兇狠的匪徒,上前搶走一切可以吃的東西,有時候甚至會搶走不滿三月的嬰幼兒。
老話說,小亂避於城,大亂避於鄉……
但這話只能代表過去,現在已經不適用了。
如今有能力待在村莊不出去求活路的,往往都是各地的土豪村霸,擁有豐厚的家底,一年半載都可以獨自存活……
而且他們還組織了護衛豪宅的私人武裝,若被這些人盯上,又有歹意,往往路過的行人,最後只能留下一片屍體。
丫丫一家就曾經差點被這種村霸抓住,還好當時結伴而行的比較團結。
畢竟鄉里鄉親的,對方一下要面對幾十號人還是有點發怵的。
又行了一陣,腹中難忍的饑餓幾乎讓青年少婦眼前發黑,身旁的家人趕緊扶住她緩緩,吞了幾口途中接的山泉水,稍微歇了幾口氣又繼續走……
但沒走幾步肚子又會咕嘟嘟叫喚,想想啟程之初,她還會因為這種生理聲音感到羞恥,可現在她早已麻木了。
懷中的女兒呼吸聲越來越輕,少婦擔憂的摸摸女兒的額頭,見到那雙無神卻清澈的眼睛抬起來看了她一眼,才略微放心,腳下的步伐不由得加快了一點。
也不知又走了多久,一道汽車引擎發動機的轟鳴,由遠及近飛速靠近,這群人的第一反應不是高興……
而是異常的緊張,直到看見軍綠色的車體,以及車頭飄蕩的鮮豔紅旗,這才放聲歡呼。
丫丫媽媽的眼前突然一陣模糊,早已哭幹的淚水,此時居然奇跡般又滿溢了出來。
她腳下一軟,再也支撐不住了,癱倒在地前,她依然記得摟緊懷中的女兒,牢牢護在自己的胸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