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人多高的生化培養艙內,汪佺的身體接駁著各種線路,尤其是腦部,顱骨都已經打開,腦組織上插滿了細小的電極針。
但他的神智卻是清醒的,沒有進入深度睡眠中,眼睜睜看著淡藍色的溶液,正飛快地往艙內灌注,眼神中滿是驚恐和絕望。
“你要干什么?你到底要對我做什么?!”
汪佺發現自己全身都沒有了知覺,整個腦袋也被固定住,僅剩面部可以活動,只能說話和做表情。
“停下!快停下!有事好商量!”
安天河站在艙外冷冷地看著他,就像對著一個生物標本般沒有任何情緒波動。
“你不想知道你父親的下落了嗎?你不想知道幕后主使是誰了嗎?放我出去,我就馬上告訴你!”
汪佺此時面對一生中從未經歷過的可怕場面,心理防線終于崩潰,主動開出了條件,卑微地只想活著離開生化艙。
安天河的表情仿佛深不見底的古井,毫無波瀾:“我給過你機會,是你自己放棄了……至于我想知道的一切,自己就可以搞明白,不需要你張嘴也可以!”
“不!不!請再給我一次機會,我會全部交代的,求求你!再給我一次機會!”
艙內溶液的水位已經抬升到他的腹腔,眼看就要漫過胸口,汪佺說話的時候眼球都在顫抖,顯然是驚恐到了極點。
安天河猶豫了一下,待水位升到汪佺的脖子處,才伸手示意暫停了溶液注入。
不等對方緊張的喘息平復,他盯著汪佺一字一句道:“我爸活著,你才能活,否則,你只有死路一條,欺騙,你只會死的更慘——說吧……”
汪佺的眼睛和嘴巴同時瞪大張開,像是一條擱淺求生的魚,嘴唇顫抖著蠕動了好幾次,卻始終說不出話來,只有不甘和后悔的憤懣抽氣聲。
水位隨后繼續上升,而安天河眼中的冰寒幾乎凝成了實質。
“我也是被逼得!我也沒有辦法,才被迫執行命令,你這么做不公平!”
汪佺狀若瘋癲,歇斯底里地大喊為自己詭辯。
“你個狗雜種也配談公平?!我父親跟你無冤無仇,你害他的時候,怎么就沒想想,對他公不公平!”
安天河再也抑制不住胸中的怒氣。
“哈哈哈哈……你真以為弄死我,就可以擺平一切了嗎?哈哈哈,你想得太簡單了!太天真了!”
水位已經漫至下巴,汪佺瘋狂地尖聲嘶喊著,如同拽人溺水的水鬼一般。
安天河面露一絲玩味的冷笑:“我可沒說現在就弄死你,只是想讓你清醒的體會,一點點變成一個傻子白癡,是什么滋味罷了……”
水位漫過汪佺的頭頂,很快生化艙徹底被灌滿,汪佺驚恐的在溶液中,吐出一長串不間斷的氣泡,已經瞪到極限的眼眶,凸起鼓脹的眼球似乎下一秒就會爆裂開來。
強制讀取記憶程序,開始運作!
……
方雨菡在女兒的房間,正在收拾東西,疊好晾曬的衣服。
周璐今天終于返校了,這讓她終于松了一口氣,感覺生活已經逐漸回歸正常的軌道,只等丈夫出差回來,一家三口就算是熬過了這段曲折的人生關卡。
忽然,她聽到門鈴被摁響的聲音,是一段極為熟悉的電子音樂。
放下手中未疊完的衣物,快步來到門邊。
她的面色比剛救出來那幾天要好看了不少,臉龐不再蒼白,多了好看的血色,水潤的雙眸更是晶亮有神。
透過門上的貓眼,方雨菡看到門外站著的是楊瑞東,他今天穿著警服正裝,不是平常習慣以便裝示人的形象。
放心的打開門,方雨菡這才發現楊瑞東的神情,有些緊張和拘謹,臉色也顯得蒼白和疲憊,眼睛里是化不開的濃濃悲傷。
“東子,你今天怎么有空過來了?”
楊瑞東聞言聲音略沉啞地回答道:“嫂子,我今天來是有事跟你說。”
方雨菡的心頭忽地咯噔了一下,心頭涌起一股讓她難受的預感,她的嗓音莫名有些顫抖地說道:“哦,好……那你進來說吧。”
走進客廳,楊瑞東的目光有些閃爍:“璐璐今天不在家嗎?”
“她今天已經返校了。”
“哦,那就好,那就好……”
心中的壓力頓時消解了一小半。
主客倆人在客廳沙發就座,方雨菡雙手握在一起有些不安地問道:“東子,你有什么事,就說吧!”
楊瑞東放下警帽,閉了下眼睛,深吸了口氣才道:“嫂子,周隊他……他在這次任務中為了營救人質,不幸,被害犧牲了……他是英雄,是一位真正的英雄!”
方雨菡的眼睛一點點睜大,身體微不可見地搖晃了幾下,腦海中一片空白,交握的雙手頓時無力分開搭在雙腿上。
說出了周劍的死訊,楊瑞東低下頭,幾乎不敢正眼去看對面的方雨菡,生怕看見她迷茫且哀痛的面容。
但他視線的余光,卻還是清晰地映照出對方沉默無言的樣子。
那位一分鐘前,還氣色紅潤眼語笑靨的俏麗婦人,此時睜著眼睛,不發一言,瞳孔中失去了焦距,安靜地就像一個毫無生氣的木制人偶。
客廳內,簡直像被抽干了空氣,變成了真空一樣,每分每秒都令人無比的煎熬沉重。
“他獨自一人深入虎穴,歹徒切斷了所有信息的往來,我們沒能及時救他出來,對不起……主犯及其手下,現在都已經被抓到了,目前正在審訊中,我們會盡早揪出真正的幕后主使,讓周隊……”
楊瑞東視線游移不定地說道。
突然,方雨菡打斷了他的話語,嗓音沙啞且急切地問道:“他的尸體呢?周劍……他的遺體呢?”
她潔白的牙齒咬住顫抖的唇瓣,頓了一下又問,“我什么時候能看到他?!”
“在警局里,嫂子,你現在隨時都可以……去看周隊……”
楊瑞東的虎目迅速泛紅,再也難以掩飾住悲傷。
“好的……”
方雨菡扯了扯僵硬的嘴角,“我先去下洗手間……”
不等楊瑞東回應,她便快步小跑進入自己的臥室里,乓地一聲關上了門。
撲倒在房間里的大床上,方雨菡雙手緊緊攥住床單,頭部深深埋在被褥中,雙肩不停地抽動著,在低悶地抽噎聲中,淚水順著臉頰直淌,很快將被單打濕了好大一片。
楊瑞東呆坐在客廳里,靜靜地不去打擾方雨菡,自己也陷入了深深的懊悔和自責之中。
……
一隊全副武裝的裝甲突擊車,在曲折的山路上蜿蜒前行。
這里屬于蓉城西南面的山地,植被茂盛,地勢陡峭,開發難度大,因此雖然距離市中心并不太遠,但長久以來都沒有納入新城區的拓展范圍,只有少量村民定居于此。
汪佺的記憶被強制讀取解析出來后,他果然變成了一個智力低下的癡傻人。
過程中差點因此而送命,但這個家伙依然命硬的挺了過來,只是再也無法如普通成人般思考交流,智力水平比五六歲的小孩只低不高。
但安天河依舊沒有干掉他,從他的記憶數據中獲知了自己想要的一切,便決定留著他另有用處。
如今可以肯定的是,他的父親安剛,確實已經遇害了,現在正要去埋尸的地點。
車隊繼續行駛了十來分鐘,最后在一處靠近密林的山道內停了下來。
士兵們帶著工兵鍬,緩緩匯集到一片幽暗樹林下的坡地,開始動手挖掘起來,另有攜帶生命探測儀的士兵,隨時偵測被掩埋尸體的確切位置。
十幾分鐘后,曾經被松動過的土壤再一次被挖開,一層層徐徐向下三米左右,露出了一具被掩埋多時的半腐敗尸體。
克隆兵們,清理完表面的浮土后,便默默朝兩邊站開,留出一條通道以便安天河上前。
看著那張與記憶中親切的面容漸漸重合,又有些陌生的青灰臉龐,安天河再也抑制不住心中巨大的悲痛,雙膝一軟頹然跪倒在地。
“爸……兒子不孝!我來晚了……這就……接您回家……”
安天河雙手撐在松軟的泥土上,渾身顫動著,長跪不起,一時淚如雨注。
其余的士兵在警衛長王朝的指揮下,在安剛埋尸地點的不遠處,又花了一炷香的時間,找到并挖出了腐敗破損程度,更為嚴重的錢德光的尸體。
至此,本案相關的所有失蹤綁架人員悉數被找到,案件即將進入全面梳理階段。
……
楊瑞東似乎已經記不起來,自己后來是如何安慰嫂子方雨菡,并離開那個被哀傷浸滿的破碎家庭。
一直渾渾噩噩的,直到接到軍方的電話,才和專案組組長鄭宏濤匯合,去接收錢德光的尸體,順帶看了下安剛的遺體。
消失的線索和人已經補全,但是案件卻談不上水落石出,因為幕后的主使者依然沒有現身。
可鄭宏濤似乎對此提不起任何興趣,在警隊接收了尸體后,留下法醫小組在現場取證拍照,他們便率先回到了警局。
隨后,一連串意想不到的變故發生了。
先是市公安局突然出現強勢接手案件,帶走了所有卷宗和相關資料。
跟著楊瑞東得知,原來中央紀委巡視組正式介入了本案,聽說就連省委省政府都打來電話,表示關切和詢問案件的進度。
難怪鄭宏濤回來后,絲毫沒跟他提繼續查案的工作內容,原來,他早就料到這個案件遲早會被市局接管嗎?
還是說,他提前收到了什么風聲?
更讓他感到憤怒的是,作為一直負責該案的核心成員,照理說,應該還是會被請去協助破案的。
畢竟案情細節他知道的最清楚,至少要談幾次話,幫助市局的同志盡快熟悉案情,繼續推進偵破工作。
可之后的幾天,不僅沒有任何人找他談話,局里居然以工作勞累需要養傷為由,強行放了他幾天假,讓他在家好好調養休息一段時間。
這算怎么回事?!案子就徹底甩手不管了?那周隊的死誰來主持公道?!
“案子的事,上層領導自有安排,這幾天你就休息一下,順便幫助周副局長統籌安排一下后事吧,家里只剩下母女倆,沒個照應是不行的。”
鄭宏濤在刑警隊辦公室如是對楊瑞東說道。
楊瑞東當然無法接受如此敷衍的解釋,卻見鄭宏濤露出無奈的神色:
“周隊……已經犧牲了,我不想再失去一個老隊友!你明白嗎?!這個案子,后續已經不是我們能插手的了,你不要再去趟這潭渾水……追贈烈士的申請,已經在走流程了,這次,就讓他省點心走吧!”
……
幾天之后,蓉城陸續舉行了一場受人矚目的追悼會。
主角自然是南涪區公安局副局長——周劍同志。
這天,方雨菡穿著一襲純黑色女士西裝套裙,外面披著居喪期的白色麻布喪服,女兒周璐也是一身黑衣黑褲做類似的打扮,或站或跪坐在靈堂前,與到訪吊唁的客人鞠躬磕頭回禮。
周璐全程懵懵懂懂的,似乎對失去父親的事情無法很快認同,嚴重缺乏真實感,一切都好像是在做夢,被母親和親人照顧引導著,機械般沉默行事。
追悼會的流程,在楊瑞東及一干老同事、老戰友的組織協調下,進行的頗為順利。
直到中央紀委巡視組組長的孫主任,帶領一干辦事人員,突然現身到場吊唁,對方雨菡母女簡單慰問兩句后,紅著眼睛說出:“警界痛失干城,衛士音容宛在!”
的話語離開后,追悼會的排場陡然就變高了起來。
沒過多久,省委省政府,省公安廳也相繼派專人前來吊唁,敬獻花圈,瞻仰烈士遺容。
隨后,市委市政府,市公安局的領導,也派出代表到訪,熱鬧非凡,緊跟其后的,就是其他各區分局的領導同事,有關系好的戰友,更是邊走邊哭,不忍多待,留下慰問金就走了。
這可忙壞了楊瑞東等人,他們原先以為最多也就市政府,以及市公安局派個代表,其他區分局的同行過來看看,也就差不多了。
誰知道直接驚動了中央紀委的巡查組,而后省級領導也現身了,那下面的干部還能擺個架子不來露個臉,做做樣子?
好家伙,這一通走馬觀花下來,靈堂內連花圈都擺不下了,直接擺到了外面的圍欄上。這還沒完呢,很快就有市民相繼聞訊趕來,獻上花圈和自己的敬意。
此刻,楊瑞東才覺得,老隊長這短暫的一生,算是沒白忙活,離開這個世界時,至少會有普通民眾留下自己的哀思。
不過,直到追掉會結束,安天河都沒有來到現場,僅有高峰代表軍方來吊唁,周璐這時才有所意動,連連追問:“冰闊樂叔叔,他怎么沒有來?”
高峰只能簡單回答道:“他自己家里的親人也過世了,所以未能到場,還請兩位節哀,多多保重!”
周璐頓時一陣失落,而方雨菡則顯得有些麻木,似乎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對周遭發生的一切都不是特別關心。
當天,總共有上千的群眾自發來參加吊唁,送周劍最后一程,因此還上了當地的新聞專題,省電視臺的快訊,甚至差點登上央視。
不過,這人一多,嘴就雜,三教九流無所不有,有些低俗的好事之徒,很快發現了身批喪服著素裝的方雨菡母女,話語間就流里流氣了起來。
私下點評她二人的顏值和身材,直呼這死鬼差佬好艷福,有這么艷麗無雙的老婆和女兒,真是做鬼也風流,還將偷拍的照片發帖子到網絡上。
引起了一堆好事者的跟風圍觀,污言穢語的討論起來,后來有路人實在看不下了,多次舉報才被刪帖,但這樣的花邊緋聞,總是能夠被某些有心人看在眼里,記在心里。
安天河沒去周劍的追悼會,并非是對他最終沒能救回父親而記恨在心,人家連命都搭上了,還能苛求對方做什么呢?
他只是無法面對,喊自己冰闊樂叔叔的少女,那雙純凈的眼睛,無法面對曾經占有過人家身體,此時傷心欲絕的人妻。事情還沒完結,主兇還沒抓到,他無法給母女倆一個得體的交代。
更何況,父親慘死,大仇未報,他實在沒有心思去那種公開場合消磨時間。
父親的遺體他并沒有交給警方,也暫時瞞著母親,悄悄保存在兵營的冷凍室里。等抓到仇人,要用他們的鮮血,來祭奠父親的在天之靈!
將汪佺的記憶數據整理歸納,有的轉為圖片,有的另存視頻,安天河盯著其中幾個人的面容和身影,眼神在冷笑中透出刻骨的仇恨,瞳孔中已經燃起了滔天的怒火。
……
周劍的遺體在追掉會后的第二天,火化并下葬。
案件的偵破工作,由市公安局專案組推進的極為迅速且順利,抓到的具有黑社會性質團伙的大小頭目,及其打手爪牙。
犯罪事實清楚,證據確鑿,很快便由檢察院提起公訴,法院擇日就會宣布審判結果。
至于主犯汪佺,市委市公安局,在跟軍方輪番進行友好和睦的協商后,已默認其死亡狀態,不再予以起訴和追究。
之后,由中央紀委巡視工作組牽頭,省委常委,市委市政府協同,蓉城的官場迎來了一次不大不小的地震。
其中,有兩位副市長被免職,開發區管委會主任因組織非法倒賣賑災物資,收受賄賂,巨額財產來歷不明被雙開收押。
另外,南涪區政府區長劉鐵生,災民安置委員會主任劉軍,蓉城南涪區聯防支隊長秦洪等人,因參與倒賣貪墨賑災物資,綁架謀害政府財務人員和無辜災民,掩蓋其罪證,造成極壞的社會影響,全部被集體雙開收押。
經公安機關訊問,檢察院核定提起公訴,法院將定期宣判。
等待他們的將是法律無情的裁決。
案件至此,似乎一切都已明朗,歹徒伏誅在即,貪贓枉法之輩,亦有國法明正典型。
正義得到伸張,公理受到維護。
而在這一長串法令公宣的背后,有一條似乎是例行公事般的職位調動,看起來就沒那么引人注意了——蓉城原市委書記虞致遠,將平調往東萊省濟安市任職。
虞書記在調令到達前,就提前從省里接到了通知,那時起,便組織家人迅速收拾東西,變賣不方便帶走的物件,悄悄上路離開了蓉城。
老實說,他并不想走。這里,可是他苦心經營了十多年的地盤,他在蓉城那就是頭頂的青天,順遂時便是蔚藍一片,陽光普照,誰惹到他了,那便是雷霆萬鈞,摧枯拉朽,誰也不敢多說一句。
然而現在,卻因為手底下人做事不嚴密,手腳不干凈,被人抓到了把柄,順藤摸瓜,一直查到了他這里。
其實,若單單是查到也無所謂,沒有確鑿的證據,下面自會有人幫著處理好的,偏偏上面的人也想讓他挪挪位子,作為政治派系的交換條件,無奈也只能答應了。
臨走之前,虞書記回頭環視了一圈,自己住慣了的機關大院,暗嘆一口氣,轉身上了一輛陸地巡洋艦就此離開。
航班的時間是傍晚七點二十,坐車過去時間還寬裕,便沒有吩咐司機開多快,他自己卻閉上眼開始打盹。
也不知過了多久,陸地巡洋艦猛然被一股巨力從側面撞過來,強大的動力勢能,將汽車直接給打橫頂翻到,路基右下方。
一陣天翻地滾之后,車身總算穩住不動,司機和隨行秘書沒受多大傷,連摸帶爬的鉆出車窗,趕緊來救位于后座位上的虞書記。
此時的他手部和臉頰,都帶了些擦碰傷掛了彩,顯得頗為狼狽,而且由于年紀大了,仍處在頭暈目眩中,還沒恢復過來。
等司機和隨行秘書,將他從座位里,連拉帶推的拖出來,三人靠在樹下不停地喘著氣。
“媽的,是誰他娘的這么不開眼,敢撞書記的車?不想活了,啊?!”
秘書氣不打一出來,掏出手機就想撥電話找關系叫人。
手機還沒舉到耳旁,“啾”的一聲低低的悶響,霎時被什么東西極為精準的射中,一下就四分五裂地崩開,將秘書的手扎得到處是血,慘叫著捂著臉龐驚恐不已地縮成一團。
就在這時,幾道強光柱打過來,直刺三人的眼睛,只聽一個聲音悠悠地說道。
“虞書記,恭候多時了!”
強烈的燈光極為晃眼,年近六旬的虞致遠雙手遮擋在眼前,只聽一個沉穩的腳步慢慢向前,漸漸露出了真容。
那是一個身穿軍裝的七尺壯漢,面帶一點邪氣的冷笑,走到他面前,也遮住了部分光亮,使他能看清對方的臉,應該是個還不到三十歲的年輕軍官。
“無論是誰指使你來的,我都勸你慎行,年輕人,不要被人利用當槍使!這個后果,你承受不住的!”
虞致遠輕咳了兩下,呼吸順暢了些。
“啪啪啪“年輕軍官輕怕手掌,一副略微有些驚訝且欣賞的模樣:
“嘖嘖,不愧是連任了快兩屆的蓉城一把手,就這份鎮定自若的功夫,一般人學不來——可惜,沒人指使得了我,我也不會任人擺布,今日找你,只為報殺父之仇!”
從年輕軍官的寥寥數語,廖致遠作為官場老手,能清晰地感受到對方語氣中蘊含的殺意,不是作偽,那是真的,這小子見過血!
因為剛才的事故,頭還是有點昏沉,廖致遠一時還是沒能記起,自己似乎并未得罪過這個年輕的軍官,更遑論他的父親:“你說殺父之仇,是不是搞錯了?我……沒什么印象!”
“我原本不是軍官,只是來自清河市的災民,想起來了么?”年輕軍官冷笑道。
清河市……荊楚省那邊……哦!廖致遠這才恍然大悟,自己不就是栽在賑災的事情上么?原來又是他們!
“想起來了?”
廖致遠點點頭,清理了一下思路便道:“說吧,你可以先開條件!”
“你覺得,我是來跟你談條件的?”
年輕軍官一愣,繼而火冒三丈。
“不然呢?如果你不想談條件,剛才就可以直接把我撞死了,現在又何必多此一舉?”廖致遠胸有成竹的說。
“哈哈哈哈……”
年輕軍官氣極反笑,“不愧是官僚思維,什么都可以談條件交易或出賣,可惜,我只是單純想親眼看看,你臨死前的狼狽模樣!”
“年輕人,不要輕易就走極端!我知道,之前的事害了你親人的性命,但那并非有意,我只是讓他們辦事穩妥保密些,誰知道他們如此難堪大任。
而你現在手握軍權,可能是別人家幾輩子都換不來的地位和權力,你只為了復仇,就寧愿葬送你的大好前程嗎?太不理智了!我相信,你父親若健在,也絕對不會同意你現在的做法!”
廖致遠說得頭頭是道。
“閉嘴,老東西!你還有臉提我父親?!”
年輕軍官勃然大怒,“合著在你看來,家人的性命安危都不如前程重要?為了一個前程,生死大仇都可以棄之不顧?!你說這話的時候,自己相信嗎?”
“哼!老夫我宦海浮沉幾十年,這點覺悟能沒有?還會蒙你一個小輩不成?!”
年輕軍官冷笑一聲道:“呵呵,空口無憑,要不,虞書記,我們來現場驗證一下吧!”
說著,他向身后揮了揮手,一個士兵端著臺筆記電腦走了過來。
顯示屏幕里,有一對中年夫妻,一個十歲左右的孩童,以及一個老嫗,他們被綁在椅子上,雙眼被蒙住,嘴里也被布條堵著無法叫喊或說話。
隨著士兵每走進一步,虞致遠終于勃然變色,他赫然發現,顯示屏里的人,居然是早就悄悄離開蓉城的老伴、兒子兒媳和自己的親嫡孫。
“你,你是什么時候——你這個混蛋,快放了他們,不然,我跟你沒完!”
“哈哈哈哈哈……喂,倚老賣老的東西,剛才不還是一副早有覺悟的模樣嗎?怎么一來真的,馬上就變臉了?還是說,你就是用這副嘴臉去忽悠別人的?”
年輕軍官一臉的嘲諷。
“你,你!你!”
廖致遠此刻已完全亂了方寸,上氣不接下氣連連咳嗽,“你好歹毒!好算計!要報仇就沖我來!禍不及家人!”
年輕軍官極輕蔑地冷笑道:
“別尼瑪在這裝無辜了,你的爪牙抓錢德光之前,不也跑到國外去監視人家求學的母女倆,要不是錢德光認慫,恐怕她們也難逃毒手!我只不過,是以彼之道還施彼身罷了!”
“好,好吧……只要你肯放了他們,我什么都答應你!”
廖致遠被拿住了命脈,之前的涵養和鎮靜蕩然無存。
“是嗎?那,就要看你的誠意了!廖書記!”
年輕軍官說著,拋出一段準備好的麻繩扔到他的面前,意圖不言而明。
廖致遠愣了半晌,此刻才終于感受到死亡的氣息了,“我,我憑什么相信你?!”
“那你只能靠賭了,若不照做,他們必死無疑!撿起麻繩,自我了段,他們尚有一線生機!”
這時,之前一直躲在一旁不吭聲的司機開口道:“書記,你別信他,他就是在騙你!”
“你用不著嚷嚷,也不撒泡尿自己照照,平日里做的那些不堪入目,不堪入耳的腌臜事,他死之后,跟著就是你!”
年輕軍官冷冷地瞟了司機一眼,嚇得那家伙再也不敢吭聲了。
廖致遠仰頭長嘆一口氣,“早知今日,何必當初啊!呵呵呵……”
他苦笑著搖了搖頭,撿起了那段麻繩,“希望你言而有信,否則,我做鬼也不會放過你!”
“勞資跟你們可不一樣!”
……
幾天之后,有村民在通往機場的郊區公路旁,發現了被撞壞的護欄,側翻在路基下的車輛,以及一個上吊而死的老者。
被損壞的車輛中,還有另外兩個死人,他嚇得立即選擇了報警。
然而,這件事經過初期的偵察,之后便再也沒有了消息,如石沉大海,再無音訊,老者的死,就連當地報紙角落的豆腐塊,都沒能占用一下。
幾年之后,聽說有人在海外,曾經看見過蓉城前任市委書記的家屬,但既沒有照片為憑據,也缺乏相關的人證,沒過多久,便被人徹底遺忘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