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雲樵表情凝重,先前只感到天煞強大無匹,戰鬥激烈的程度超越江湖廝殺,甚至超過兩軍交鋒的層級。
現在卻深刻感受這是兩個種族、兩個物種之間的鬥爭,對敵寬容一分都是殘忍,退一步就是亡族滅種的嚴苛,至少……對方是這麼深信的。
“……所以,阮女俠是殘廢定了?師父給的這藥是顧全同道情誼,並沒有實際作用?”
白夜飛道:“怪不得五哥暗示我們私吞掉包,反正就是放些甘草桂皮進去,吃了都不會更壞。”
“嘿。”
宋清廉忽然冷笑,“她不是殘廢定了,是死定了,沒剩幾天了!不然,這藥幫她補補身子,其實也不算浪費。”
死定了……白夜飛整個人都糊塗了。
剛剛說,極樂佛宗開發的這些戰技咒法,是為了製造傷殘,消耗人力,怎麼阮英梅就要死了?這才幾天啊?這也能算重在傷殘,不取性命?
就算這回情況不同,天煞意在奪命,下了狠手,阮英梅已經命在旦夕,那又給什麼藥?若真是死定,為何不直說,省得金明雀每日著急,雲隱閣離心離德。
難道這也是顧全同道顏面?江湖兒女,竟如此迂腐?
越想越覺得不對,白夜飛回頭細想,又品味出宋清廉剛剛說話時候怪腔怪調,狀似譏諷,難道……事情並不單純,阮英梅並非是因傷而命危?
白夜飛思來想去,總覺得事情好像缺失了一環,拼不起來,旁邊同樣一臉懵逼的陸雲樵,卻似想起了什麼,面色煞白,喃喃道:“難道……那是真的?”
“啥是真的?”
面對白夜飛的問題,陸雲樵看了宋清廉一眼,有些遲疑,還是開口:“我聽過一些關於大派的傳聞,不知真假……”
“別磨磨蹭蹭,有八卦快講。”
白夜飛催促,陸雲樵這才解釋:人元階段最後兩元,吸收日華月華,已經難以靠勤修達成,需要借助天材地寶……
而踏入地元之後,更是如此,消耗只有成倍疊增。
武者每一步晉級,都需要吸收很多資源,來強化肉身與神魂,方能易筋洗髓通天地,完成由人而神的蛻變。
這些修練資源,大多是用一份就少一份的珍稀之物,價值連城是平述句,絕不是形容,更非誇飾。
所以,到了地元層次,強者中罕見散修,哪怕是得了奇遇,幸運晉級上來,也多往往要找一家宗派做靠山,再不然就是自己開宗立派,成立組織,才好獲取修練材料。
反過來說,每一位地元強者,都要耗費自家宗派大量資源來培養,這也等同是一筆巨額風險投資,平常時候,強者的存在維持宗派地位,保證可持續收入……
而強者一旦隕落,便是投資打了水漂,堪比爆倉,是足令一個大派衰弱的嚴重損失。
然而,這些損失卻未必沒有回收機會……
“據說……那些大門派裏有秘術流傳。”
陸雲樵神色凝重,“能在自家地元強者隕落後,將消耗的資源回收!類似的傳聞江湖上不少……
但地元存在與散修差距太遠,各大派也從不提此事,傳言並未得到證實。”
“……人都死了怎麼回收?你們也吃唐僧肉的嗎?”
白夜飛脫口而出,卻陡然想起佛門舍利、獸族血丹。
這兩件東西自己親眼見過,是確實存在於這世界的,都是當事人雖然身死,仍能傳功於人的技巧,甚至隔上幾百年的時空,都可以照傳不誤,這無疑是極致的血肉提取技術!
如果……這法門提取的不只是能量,還能將那些耗去的資源也提取出來呢?
白夜飛刹時只覺一股寒意直沖天靈,意識到這就是一個徹底人吃人的世界了,有這種技術在,所有強者都別想死有葬身之地。
他們的屍身,就是天底下最珍惜之物,豈能浪費?當然要回收提取資源,留待後用,甚至……
考慮到資源的搶手程度,可能這個強者還沒斷氣,其他的強者就眼巴巴在一旁等著,恨不得他早點去世,好接收“遺產”。
若是強者壽終正寢也就罷了,自己前半生的世界也不是沒有遺體捐贈這種事情。
雖然強迫捐助素來被禁止……
但人死萬事空,身後的事情看開了也就那樣。
但這樣事情之所以被抵制,就在於……一旦開了頭,那些需要器官的人會做出什麼,那就不好說了,無論是哪個世界,被自殺的人有得是。
天洲這邊,強者為尊,顯然不講什麼天賦人權,人人平等,縱然是平日高高在上的地元強者,一旦保不住實力,照樣沒地位。
普通受傷、殘疾的地元強者,就像劉辯機這樣的,一來是仍能出手,仍有價值,二來太乙真宗家大業大,資源不缺,自然被高高供起,當成榮譽象徵。
可換做是那些競爭激烈、資源緊缺的中小門派,哪有這仁善心來養不能出力的傷殘?
地元強者是名門大派的頂樑柱、守護神,一個不夠強力的守護神,會令門派的未來風雨飄搖,為了門派,資源必須要正確運用……
“這……”
陸雲樵也同時想到,普通地元只是身殘,猶保有一定戰力,都已經如此不受待見,何況是全無貢獻可能的嚴重腦殘……
醒悟為何宋清廉會說阮女俠離死不遠,陸雲樵勃然大怒,聲音陡然抬高,“我們是人,不是禽獸啊!他們幹這種事情,還能算人嗎?”
“嘿。”
宋清廉冷笑一聲,“兩個小子,給你們一個建議,這個世界……天天都在人吃人。”
若沒有千燈舫那晚的教訓,面對這幾近譏嘲的建議,陸雲樵會極為憤慨……
但經過那晚的挫折,他刹時冷靜,聽明白宋清廉沒說出口的半句話。
現實就是如此,江湖……就是人吃人的江湖,自己可以不跟著吃,是潔身自好,這沒問題……
但若想要不讓別人吃……那可不是光大義凜然喊上幾句就行的。
斷人財路,如殺人父母……
而地元強者一身的價值,想讓別人不吃,說等於殺人全家,毫不過分。
想要做到這種事,必須有強大的實力,直接將那些覬覦者壓服,真能一言不合,滅人滿門,說話才夠力。
以當前的事來說,就算自己不忿阮女俠為中土出力,卻要被同門“殺害分食”,難道能為此殺上雲隱閣,主持公道嗎?
哪怕自己心中確實有這種念頭,又怎麼能?憑那份實力?憑什麼身份與立場?
天底下不是只有雲隱閣這麼幹,聽五哥的語氣,恐怕除開太乙真宗,在各大派中類似的情況,並不罕見。
別說自己現在只是六元,就算已證地元,成為地元中的佼佼強者,能夠壓服雲隱閣這大派中的末流……
但幹這種事,等若捅了馬蜂窩,非但不會被認為仗義,更可能犯了各家大忌,轉眼就被他們聯手打成江湖公敵……
變革就是這麼艱難!有時候,只是想路見不平,仗義而鳴,可事情總是互相牽扯,交織起來,如同繁密的蛛網,哪怕只想動小小一件事,結果就可能與整個世界為敵……
陸雲樵陷入沉默,旁邊白夜飛心也不免亂了。
千燈舫上,看見扁舟孤影之後,自己對金明雀的事情略有關心,知道她近來不易,曾經的天之驕子受到牽連,一下跌落泥濘,還依然全心忙著各方奔走,想憑一己之力救師。
自己當時就感歎這世道,這麼有孝心的徒弟真不易,估計兩人相依為命感情好,哪知她是真在為師父的性命奔走,這段時日承受的身心壓力,可想而知。
千燈舫上所見的畫面湧出,那孤舟之上獨立的倩影,她彷徨無依的感覺,讓人生憐,很想幫上一把。
奈何這件事情牽扯太大,自己可幫不起,就算想要找靠山……
太乙真宗明顯不願插手,不然藥神師父也不會只送藥做個姿態,至於找皇帝老闆……要怎麼開口?跟他講自己又看上個女人,問他能不能幫忙插手江湖紛爭?
總拿女人的事去煩老闆,這和找死沒有兩樣,更何況眼下還有別人等著自己去幫,資源不能浪費在這邊。
想到女團的事,白夜飛搖搖頭,直接壓下心中那縷憐惜,對宋清廉道:“對了,五哥你來得正好,我這邊倒有件事情要請你幫忙。”
“哦,何事?”
宋清廉聞言也是好奇,這便宜師弟才離開多久,看起來直接回了旅店就沒離開,能遇到什麼事情?
“五哥你知道的,我是希望樂坊出來。
剛剛收到信,她們巡迴演出,遇到了當地官府為難,向我求助。
信裏說得不太清楚,隔著老遠,我也不知道具體情況,想問問你有沒有情報?”
白夜飛說了女團的事情,宋清廉眉頭一挑,訝然道:“不至於啊,誰會和她們為難?這是怎麼回事?”
郢都之事後,宋清廉一直在暗中照拂希望女團,在她們剛離開郢都的時候,還不露痕跡地替她們解決了幾個麻煩……
但後來白夜飛聲名鶴起,女團事業一帆風順,他便省了不少心,近來因為狼王之事,無暇旁顧,竟不知那邊的狀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