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明雀看著徐樂樂,看著她的耀眼,又看著她眼中的嚮往,百感交集。
理智上,自己知道迄今遭遇的事,其實和這女孩一點關係也沒有,並不是她搶了自己的位置,才令自己淪落,但情感上還是忍不住……
看到她就覺得不舒服,滿心只想趁還撐得住體面,儘快離去。
徐樂樂不知道金明雀的複雜心情,更做夢也想不到對方會覺得自己刺眼,只看她情緒不高,以為是傷痛很多人沒救下來,對她更是傾慕。
“條條框框的規矩,實在太多了……”
心念閃過,徐樂樂忍不住脫口道:“如果人人能憑良心做事,就不會有這場慘劇了。”
全然天真爛漫的發言,金明雀不由莞爾,搖頭道:“沒規矩就沒有秩序,做事不講良心不成,可若只講良心,天下早就亂套了……事情不是這樣做的。”
在師父出事之前,金明雀不光是雲隱閣的模範生,更被視為未來的接班人,
只要阮英梅不倒,以金明雀的成績,將來不說一個長老之位板上釘釘,也必是決策層之一,甚至連掌門之位都大有希望。
是以,這些年裏除了習武修文,她還接受了很多行政培訓,經手打理宗門事物,受的是接班人教育,遠非徐樂樂這樣的普通弟子可比。
致使兩人歲數差得不是很多,遇上同一件事,想法和感觸卻天差地遠。
見徐樂樂直接愣住,一臉呆若木雞,好像完全不理解為啥自己會這麼想,金明雀不由暗歎了一口氣。
人終究是社會性生物,脫離不了組織和秩序,哪怕武者這種偉力歸於自身的情況,都是一樣。
修練是需要資源的,不是一個人關起門來悶頭苦練就行,特別是人元武者,若離開宗門,憑一己之力,根本沒可能收集到足夠資源,沒有上進之途。
似徐樂樂這等普通出身,因奇遇而一朝崛起,未得到系統教學的新秀,視野不高,見識有限,做事往往全靠一腔熱血,橫衝直撞,很容易惹出禍端,從此被宗派打壓,或是同儕排擠。
明明大好前程,卻從此黯淡,甚至隕落。
類似的例子,金明雀不但聽過,就連在雲隱閣內也沒少親眼目睹。
現在徐樂樂明顯懵懵懂懂,一個不走運,恐怕也會步入後塵,想想少女對自己的憧憬,她心下不忍,於是耐著性子開口,和她說明掌舵者的難處,解釋相關風險。
“原來……原來是這樣?”
徐樂樂越聽越心驚,想不到自己的義勇,竟可能衝撞了那麼多的背後規矩,不由冷汗涔涔。
“也不用太過慌張,至少這次……你的確救到了人,若不是你果斷出手,恐怕會死更多人。
規則的成立有其原因,是為了避免最壞的情況,有時難免就會錯過最好的。”
金明雀安慰一句,補充道:“既然做了,就不要後悔,以後注意就是。
先賢有雲,從心所欲不逾矩。
如何做到,就要看自己了。
另外你這一回行動,你那幾位師長……”
轉頭看了一眼三水劍派隊伍那邊,看清在場之人,金明雀指點起後續該如何補過:“你羅師伯看似面冷,其實內裏還有幾分俠心,你回頭跟他道個歉,只說被沖昏了頭,他應該就不會計較。
倒是你那位何師叔,其實氣量頗小,肯定會記在心上,不過他最喜歡……你去買一份,回頭送他府上就是,還有……”
哪位師長需得送禮,哪位必須道歉,金明雀一一點名,徐樂樂聽得傻在當場,金師姐一個外人,竟比自己更熟悉三水劍派的運作。
徐樂樂連連點頭,用心記憶學習,末了讚歎:“金師姐你好厲害,懂這麼多,我之前都不知道……”
“其實這算不了什麼,你只是之前沒人教罷了。”
金明雀口中謙虛,心中卻感到安慰,自己前面二十來年的辛苦,可不是白費的,但隨即又苦笑,自己知道這麼多人情世故,辛苦這麼久,今朝又有何用?
二十多年汲汲營營,小心翼翼不敢犯錯,不得罪人,卻又如何?遭逢大難時,還不是一樣孤立無援?花了心思奉迎的長輩,費了精力籠絡的同門,有誰出來說了句公道話嗎?
牆倒擋不住眾人推,自己無有回天之能,一生謹慎小心終歸無用。
“金師姐……”
金明雀的心情變化藏不住。
徐樂樂見她神色陡然黯淡,又想起最近聽到的一些東西,大概猜到她的想法,有感於她對自己的善意,忍不住出聲:“你……是否遇到了什麼問題?你對我這麼好,我跟別人不一樣,肯定要幫你的。
就那什麼……投桃報李,你儘管說,我一定盡力。”
話語情真意切,金明雀心中泛起些許感動。
這段時間以來,哪怕只是嘴上這麼說的人,都沒幾個。
若是之前,金明雀肯定直接謝過好意,無論如何,這份心是好的,但已見過世界真相的她,最終只是失笑。
淡淡掃了徐樂樂一眼,沒有開口,意思卻很明顯:你遠遠不夠資格參與我的麻煩,就別來多事了……
別說徐樂樂目前只才五元,就算成就地元,也只是別派高手,哪能隨便伸手到雲隱閣來?特別她這種靠“奇遇”崛起的新星,純純孤家寡人,更談不上什麼影響力。
徐樂樂見這眼神,知曉其意,一時沉默,自己連本家門派的關係都處理不好,哪里能去幫別人?卻又覺得不甘心,金師姐這麼好的人,遭遇禍事卻孤立無援,這世道也太不公平了。
難道……這世上真沒公道,沒希望嗎?
“金師姐,我沒有能力,但……”
心念一轉,徐樂樂又道:“但有個人或許……不,一定能幫到姐姐你。”
“哦?”
徐樂樂眼神堅定,對口中之人充滿信任,金明雀也被挑起了興趣,好奇是誰這麼大能耐,而以徐樂樂的出身背景,又能認識什麼大人物?
或許……
一念生,金明雀忽然想到另一點,徐樂樂如今在江湖上被吹捧得厲害,那些無知的散修,把她當成三水劍派乃至六大劍派暗藏的秘密武器。
但在知根知底的人眼裏,她的背景來歷清清楚楚,之前根本就是個普通的弟子,而且……明面上並沒有什麼特別經歷,就是在廬江待了一段時間,忽然就脫胎換骨了。
這樣看,她一夕崛起的經歷就很傳奇,大家也都在猜測她究竟遇到了什麼奇遇,難道……她背後另有高人指點?那……她來廬江之後,遇到了誰?
金明雀一下振奮,越想越覺得該是這樣。
若徐樂樂背後真有人,能在短短時日內令其幾若脫胎換骨,這位高人手段通天,肯定是地元裏的佼佼者,更可能是天洲有數的大人物,若是能有這樣的高人相助,或許……
徐樂樂有些遲疑,聲音都不覺壓低了些:“這事……本來應該不能對人說的,他一向低調,但金姐姐是好人,他應該不吝幫助。”
越聽越有隱士高人的做派,金明雀屏息凝神,不知道究竟是那位前輩高人,卻聽徐樂樂道:“那人就是……白小先生。”
……誰?
金明雀一怔,還以為自己聽錯了。
要說是白大先生,自己就信了。
雖說天元神人,與大家實在距離過遠,三百年來,未聽聞這位曾離開龍闕山,更別說跑出來當高人點化新生代,但……
至少人家確有這能力,若誰真有幸被他老人家指點,別說脫胎換骨,直接成就地元也不是不可能。
至於什麼白小先生……那不過一介江湖閒人,甚至根本就不是江湖人!
儘管很多年輕師妹迷他,時常哼唱他的曲子,但真正的江湖人,誰看得起這種優伶?
若非他的成名得益於北靜王,太乙真宗又大度不計較,光頂著這個囂張名號,就不知道多少豪傑會去教訓他作人。
……小丫頭心性,不過如此。
金明雀目光頓時轉冷,覺得這女孩比自己預計得更蠢,迷上如花俊男,聽了幾首靡靡之音,就以為人家很厲害,但……真正蠢的其實還是自己,居然會對這種無腦迷妹抱有期待……
“金師姐,我知道你們都看不起音樂人。”
徐樂樂連忙解釋:“但白小先生跟其他人不一樣……他不是一個單純的才子。”
……那還能是啥?
金明雀對白夜飛的事所知有限,依稀記得他被點了金曲大祭的榜首,是曲中狀元,風頭正盛。
但這仍不值得看重,至於那些行俠之舉,只能說他是個好人,但真正幹事的……怕還是他那個護衛,此外……
考慮白夜飛終究是個行俠好人,金明雀稍微給了點耐心,聽徐樂樂道:“他現在也算江湖人了,前幾日剛拜入太乙真宗,是李教禦的關門弟子。”
……太乙真宗?
金明雀最初聽到白夜飛入了太乙真宗,只是稍微驚詫。
太乙真宗家大業大,號稱百萬信眾,門下子弟難免良萎不齊,特別作為道門,和一般江湖門派風格不同,常常收些名人入門。
白夜飛能得太乙真宗收入,固然是種認可,卻說不上多了不起,等聽到竟然是藥神的關門弟子,登時大驚,意識到分量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