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明雀滿心焦躁,忽然,一只手伸了過來,膚白如玉,五指芊芊,幾若匠人精心雕刻的傑作,沒有一絲瑕疵,卻不避血污,直接按在了傷處。
原本素白的手,隱隱有殷紅騰起,如奔流之火,強橫力量隨之透入,傷者忽然咳嗽,氣息一下轉強,血也漸漸止住。
金明雀愕然,順著纖手看去,卻見徐樂樂不知道什麼時候擺脫了眾人簇擁,來到身旁。
一身白衣,姿容絕美,少女剛剛被人圍著磕頭,真如顯靈仙子,高貴典雅,現在卻毫不在意自身形象,就蹲在旁邊。
原本斃殺匪徒時猶一塵不染的衣裙,因此沾染泥濘與血污,她渾不在意,只全心相助,搶救傷患。
在被救學子和他們的父母鄉親眼中,徐樂樂是仙子降塵;在趕來的江湖人眼裏,徐女俠俠肝義膽,不光劍法好,長得美,更果決幹練,不愧是三水劍派藏起來的秘密武器。
這麼多雙目光,或感恩,或傾慕,或豔羨甚至還有嫉妒的,齊齊集中在徐樂樂身上,誰也沒看出她心中惶惶。
徐樂樂著實沒想到,自己會這麼快就遇上事情。
原本,自己只是團隊裏的萬年小師妹,無論發生什麼事,都有高個的去頂,即便是武功強了,按輩分來排,遇事也輪不到自己發號施令。
這回……因為師門要求,連夜出發,走得太急,都來不及向白小先生告別,正暗自生氣,一路上都垂著頭,裝精神不佳,對師兄弟的搭話反應遲鈍,甚至連師伯說話都愛理不理。
行到半途,諸人在路邊茶鋪小歇,就見有惶恐的鄉民匆匆跑過,邊跑邊喊著有匪徒沖進學堂大開殺戒的,鬧得厲害。
冬城山之戰結束不久,各地趕來廬江的武夫還在分批離去。
小茶鋪中,除了三水劍派的隊伍,還有幾名人元武者,他們有的問清方位趕去,卻也有的悄然離開,自家師兄弟們有人意動,想要去援手,看向領隊的師長。
羅盛無動於衷,板著臉道:“沒有官府通知,不得妄動,本地同道自會援手,你們不要多事。”
按照朝廷設置的程式,類似事件先是上報官府,官府判定有需要,便會向轄區內的江湖門派求助,得到請求後,各大門派再派出人手。
三水劍派既非廬江本地勢力,更非強龍,遇事強出頭不妥,惹同道妒恨,這是三水劍派作為小派的生存邏輯,徐樂樂卻特不能忍。
此時此刻。
無辜學童正在受害,師門所關心的……卻是不能強出頭,免得遭妒恨疑忌?
平常教什麼仁義,講什麼行俠,真遇到事的當下卻要坐等通知,這是人幹的事?半生練武,就為了坐等?
刹時,徐樂樂又感到熟悉的憤怒,餘光看向身旁,只見師伯一開口,整派人全都沉默,頓時覺得身邊這些只會垂頭的廢物,怎麼能和……
這樣的憤怒,並非首次,自從遇見白小先生,已不知出現過多少次,但這回甫一出現,徐樂樂就感一桶冷水當頭澆下。
……既然不是第一次,自己為何任由這樣的事情一再發生?
……是不是每次氣完,事情就算過了,就拋諸腦後了?
那……自己跟身邊這些人又有什麼區別?就差別在自己會生氣?光生氣有什麼用?
白小先生之所以和這些人不同,是因為他勇於承擔、勇於任事,也因為他永遠都能找到方法,把事情做成,有堅持,有手段,這才創造出那些近乎不可思議的奇跡。
如果自己每次遇到事情,就只會暗自埋怨,與他的距離……只會越來越大,最終被他遠遠拋開的,這次師門強勢逼迫自己立即上路,就是警訊!
想到這裏,徐樂樂仗劍而起,沒有直說要去做什麼,微微一笑,做天真爛漫狀,朝羅盛撒嬌:
“師伯,我們去看看唄!不出手,就看看本地同道怎麼處理這種事情,回去以後萬一遇到,也好有個參照不是?樂樂還沒遇過這種歹徒,不知道該怎麼對付呢。”
她一開口,本來沉默的師兄弟也跟著起哄。
“小師妹想去,不如去看看?”
“對啊,師伯,出來曆練不就是長見識的?”
羅盛想了想點頭,“也罷,既然樂樂想看,就帶你們去長長見識。
這類事件都是有慣例做法的,讓你們看看也好,還能見識一下本地同道的手段。”
一行人趕到現場,官差未至,只有學堂的小吏和附近鄉民守在外頭,還有幾名趕來的江湖人,都不敢妄動,守在門口,堵住出路。
殺入學堂的匪徒,不過三元修為,眾人若是齊心殺入,未必奈何不得,卻都圍在外頭,眼睜睜看著匪徒在裏頭施虐。
只見一個留著絡腮鬍子的中年人,抓著一名只有他腰高的稚童,手中拿著彎刀,腳下已經躺了七八個學童,一個個傷勢不輕,血流成泊。
聽著學童的慘嚎,聽著裏頭傳出的呼救,再看看面無表情的師長,和學堂外不敢妄動的小吏,徐樂樂氣往上沖,一下拔劍,就要沖入學堂。
“樂樂,你做什麼?”
羅盛當即變色,而門口的官吏也連連搖頭,“不可妄動,不可妄動啊。”
“這時候,還不動,等什麼,等人都被殺嗎?”
徐樂樂嬌叱一聲,直接翻臉,旁邊極為義憤熱血的師兄弟也出聲支持。
“對啊,師伯,不能等啊。”
“你們懂什……”
羅盛還是不許,徐樂樂卻直接翻臉,當先沖出,幾名師兄弟也跟著沖入。
學堂裏暴徒見人進來,將手中學童摜在地上,提刀迎上。
看著徐樂樂生得俏麗,滿臉都是獰笑,不及開口,就被徐樂樂一劍挑在手腕,吃痛落刀,倉惶想逃,又被當胸一劍了結,屍身與彎刀一起墜地。
就這樣的傢伙,大家怕什麼?
徐樂樂輕易得手,回身所看見的,卻是師長的盛怒面容,顯然不覺得這是義舉,更半點沒有成功救人的喜悅,只惱弟子們不尊指揮,壞了規矩。
幸好,在羅盛斥罵之前,旁邊的村民已蜂擁而來,將三水劍派諸人團團圍住,特別是那些獲救學童的家長,直接跪地叩頭,感謝大俠。
羅盛和其餘幾名長輩紛紛變臉,稱讚弟子們做得好,在鄉民面前表現仁義。
緊跟著,大批江湖同道聞訊而至,見事情已經被三水劍派處理,亦是稱讚,都說多虧三水同道來得及時,出手果決,這才免了一場禍事,讓一行人享受了少有的高光時刻。
上至羅盛,下至諸位師兄弟,全都笑開了花,只有徐樂樂無心享受稱讚,滿心只有困惑。
明明……學堂裏還躺著那麼多的屍體,明明這次事件死了十幾個人,根本不能算成功拯救,你們為何還能如此歡天喜地?
死者已矣,但明明還有些重傷者等待救治,大家雖然都不通醫術,沒有救治能力,可這麼早就判定他們與死無異,將之視若無睹,這樣……真的可以嗎?
此情此景,徐樂樂有很多話想說,卻沒人可說,似乎也沒人想聽自己說,她不由更懷念起那道身影。
如果……白小先生在這裏,一定能做得更好吧?可是自己還要怎麼做……
徐樂樂陷入迷茫,手忙腳亂將周圍叩頭感謝的村民扶起。
忙亂之中,忽地看見一抹熟悉的身影,直接繞過圍觀的江湖同道,毫不張揚,就這麼低調出現在傷患旁邊,閃電出手,救死扶傷。
那道認真做事,不沽名釣譽的身影,徐樂樂滿心傾慕,看得兩眼放光,感覺這才是現在該做的事情,自己就算做不到,能在旁邊幫手也是好的。
她很快便從擁擠的人群中脫身,去金明雀身旁幫手。
徐樂樂得白夜飛拉拔,一身內力兼具水系滋潤之能、火系的澎湃,於鎮傷很是好用,配合金明雀的金針止血,兩人聯手,很快就將最後的重傷者傷勢穩定。
這邊危機解除,又有了幫手,金明雀索性帶著人到處走,將其餘傷者一一解決,確認每個人都性命無憂,這才停了下來。
忙完之後,金明雀幾近力竭,徐樂樂見她一臉疲態,感覺雙方親近許多,有種患難戰友的情分,取了一竹筒的清水遞過去,喚道:“金師姐。”
金明雀抬眼看去,看著徐樂樂神完氣足的模樣,心頭百味雜陳,更覺得對方無比耀眼,如旭日新升,相形之下……自己益發黯淡。
本不想接,無奈口渴難耐,金明雀接過竹筒,勉強擠出了一個笑臉,點頭示意。
徐樂樂見對面接了水,心下稍安,大膽問道:“我……可以喊你姐姐嗎?”
金明雀只是苦笑,難置可否。
徐樂樂更受鼓舞,以為對面默認,趁機將心中所想說出,“姐姐,你是我們所有人的偶像!我們都是看著你的背影,一路努力在追趕的。”
聽出話意真誠,金明雀一時無言,心道你都不知道我為了能守住這位置,花了多少心血,付出了多少努力。
六大劍派新生代的第一女劍手,這是無上榮耀,金明雀很努力守住這位置。
雖然向來低調,卻知江湖上有無數女子都盯著自己後背,分分秒秒都想要取而代之,自己雖然很努力、很小心,不讓人追上,但……終究還是被人追了上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