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一六章:行善要趁早

天洲高度尚武,隨著朝廷統治漸弛,治安日敗,民間多有混亂。

但對於維持秩序的官府而言,最難以處理的罪犯,不是出自綠林、黑幫,因為那些都是地下秩序的一部分。

只要有了規模,只要自成秩序,黑與白就有得談,不能談的那些也能打服,納入管理。

反倒是那些不在幫,也不在會中的亡命之徒,有今天沒明日,不在意生死,不受管轄,也不把任何規則放在眼中,最是棘手。

人始終是群體生物,正常情形下,孤狼散修欠缺資源,成不了氣候,區區兩三元實力,縱然發了狠去打家劫舍,傷害也不大,更難逃官府追捕。

可其中個別內心陰暗,喪到有剩,遭遇打擊就想報復社會的,他們非但不講江湖規矩,還喜歡侵害婦孺。

這些人渣不敢和成年人動手,只從傷害弱小中獲得自尊,專門盯著稚齡幼童下手。

近年來,天洲各地,涉及學堂、私塾的襲擊案件數量直線上升。

這類罪犯平日看不出征兆,難以防範,一旦出手,更會造成極大破壞,朝廷雖然一再禁制,卻拿不出足夠預算保護全部學堂,只能儘量將壓力傳導下去。

江湖上各門各派,紛紛表示與這些江湖敗類不堪為伍,在武林大會上達成共識,諭令子弟,只要聽到類似案件,必須立刻援手。

金明雀雖然煩事擾心,但聽到有學堂受襲,仍立刻記起責任,第一時間提劍奔赴,這幾乎是本能動作,但行到半途,她忽然意識到,這……豈不正是一個絕佳的機會?

雖然隨著類似案件氾濫,單一事件已不至於震動中土,令得皇帝都要矚目,但……本質上,這怎都不算小事。

或許……有那麼一點點的可能,若籍著行俠,引來各方關注,就能抹掉雲隱閣在冬城山之戰的污點。

若還能多得到些讚譽,縱然不能重獲宗門資源挹注,至少……也能阻止那些有心人趁機伸來的黑手,讓情形好些。

……我之前怎麼沒想到……浪費了這麼多時間!

閃過這念頭,金明雀頓時振奮,連腳步都輕快起來,連日來的陰霾一掃而空,甚至在心中暗責自己蠢笨,實在是被連續的打擊弄昏了理智。

若早一點想到這主意,情況會否早已好轉?

然而,在人生的旅途裏,往往一步慢,後面就步步慢!到頭來,自己不光是沒能早想到,甚至還晚到了一步!

等金明雀趕到,那所學堂已被圍得水泄不通,完全不是預想中一兩個歹徒正在裏頭逞兇,外頭遠遠躲著幾個瑟瑟發抖受害人的樣子。

意識到事情很可能已經解決,金明雀放慢腳步,悄無聲息靠到近處,聽著人們議論,很快知曉了事情經過。

事發學堂地處偏僻,附近幾個村子人口複雜,不光收入不高,還缺乏宗族支撐,抱不起團來,是以這邊雖然是官辦學堂,上頭素來愛理不理。

當暴徒進入學堂,襲殺正在上課的學子時,官差甚至沒有第一時間出動。

本來,慘劇將一發不可收拾,但恰好路過一支三水劍派的隊伍。

三水劍派一貫作風素來保守,這回因為離得近,第一時間動身,及時趕到,是最早到達學堂的幾支隊伍之一。

卻因為官差還沒到,無人指揮,幾個門派面面相覷,不敢貿然行動,怕出了事擔不起責任。

眼看情勢僵持,近日飛速崛起的三水新星徐樂樂,強勢站出,獨排眾議,更不顧前輩勸阻,抗命攻入學堂,在匪徒造成更多傷害前,將其格殺,立下大功,也才有了金明雀趕到時看到的這幕。

“多謝徐女俠,多謝徐女俠!我給你磕頭了!”

“謝謝大俠,救了我兒子,救了我兒子啊!來世我一定做牛做馬,報答各位。”

獲救學子的家人、鄉親,圍著三水劍派弟子,爭著叩頭,哭喊著表示感謝,週邊則是些趕來幫忙的江湖同道,加起來超過百名,正指指點點,議論不休。

有些在斥罵匪徒不知死活,有些在稱讚三水劍派,還有些則在說能參與一場一舉,還見到了三水新星,果然是絕色,此行不虧。

“你們別磕了,快,快起來啊。”

“不用做牛做馬,我是三水劍派黃志強,這是我師妹徐樂樂,你們知道就好。”

對於經常被邊緣化的三水劍派,這是難得的高光時刻,所有人喜氣洋洋,一臉得色。

尤其是隊伍最前頭的徐樂樂,據說就是她閃電殺入學堂,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一舉擊殺正脅持學子的匪徒。

容貌清麗似仙,性子卻果斷狠辣,這樣的行動力,年輕一輩中罕見,如今倍受矚目,被感恩戴德的家長鄉親圍著,忙不迭地讓人起身。

反而是她身後那些師兄弟,一個個忙著借機揚名。

晚到一步的金明雀,只能在外圍角落,怔怔看著這一切,然後無奈苦笑……

人生果然要講速度,不光壞事要搶,好事更要搶……晚到一步,別說粉墨登臺,連蹭個合照都沒機會了。

說起來,冬城山中,自己也是慢了一步,才讓人家位列七神,名揚天洲,反而自己和師父……

金明雀知道自己不該這麼想,卻控制不住腦中的思緒。

如果不是被搶去兩次機緣,怎麼會落到這般境地?

本想悄然離開,但人群之中的一些急惶呼救聲吸引了她,擠過去一看,卻是一些焦急慌張的父母,正守著自家孩子,旁邊是幾個垂頭喪氣的鄉間郎中。

事件雖然已經解決,匪徒也已經伏法,卻不是沒有傷害。

除了死者,還有一些傷勢很重,正掙扎在生死邊緣的學子,被歡天喜地的人們忽視了。

天洲是農業社會,行政體系落後,指揮、統籌能力有限,特別是這些鄉下地方,幾名官差才剛氣喘吁吁趕到,匪徒已經授首,他們唯一的作用,就是給三水劍派的俠客們鼓掌。

不通醫術的官差們,沒有能力救死扶傷,更壓根沒想過這茬,別說提前分出人手去找大夫過來,甚至連衙門裏的仵作都沒帶來,對死者和傷者都是兩眼一抹黑。

這時才想回城去再請大夫,已經遲了,至於附近村子裏那些郎中,平時也就看看頭疼腦熱。

此刻雖然要救的是村中子弟,更使盡了渾身解數,卻傷到醫時方恨難,一個個只能在旁邊搖頭歎氣,束手無策。

這就是真實世界!哪怕同樣遭遇滅頂之災,就是有人劫後餘生,迎接掌聲與高光,有人卻只能躺在那裏,迎接死亡……

金明雀如是想著,落寞的她,本來想硬著心腸,靜靜離去,用冷漠來回懟世界表示的惡意,試圖從中獲得一絲快慰,卻終究……狠不下心。

“狗蛋,狗蛋,你醒醒啊,不能睡啊,睡了就醒不來了啊。

你要是死了,娘要怎麼活啊!”

“我的兒,我的兒啊!”

明明已經轉過身去,正要邁出離開的腳步,但身後傳來的慘呼入耳,那至深至切的親情,一瞬間,金明雀想起了師父的笑顏,想起自己小時候發燒時,師父放下修練,全心照顧自己的樣子。

作為地元強人,阮英梅自然不會如這些鄉野小民一樣動輒失態,但那眉眼間流出的關切,與這些歇斯底里的哭喊,本質其實是一樣的。

一瞬間,金明雀失了神,再回神時,她己來到傷患旁邊,快手快腳幫忙搶救了。

雲隱閣是女修門派,為了在高強度戰鬥中有一席之地,醫道是重要輔修。

金明雀雖然以劍癡為名,卻不只是一心修劍,在這方面亦是模範生,沒少下功夫,無論止血還是處理內外傷都信手拈來,更對刀劍傷特別擅長。

匆匆掃視幾名傷者的傷情,金明雀心裏有數,將手中劍放在一邊,取出一只素色錦囊,裏頭是醫道所用的刀圭金針等物。

素手持針,輔以六元內力,哪怕不能起死回生,但在周圍人期待目光下,她依次在傷者傷患相關穴位快速點過,推拿加上藥物,很快就幫幾個瀕死者止了出血,有了起色。

患者一個個轉危為安,旁邊家屬也一個個破涕為笑。

那些村裏的郎中更是看直了眼,一個個目不轉睛,想要學習這行雲流水的施針技巧,卻看不明白。

金明雀心無旁騖,逐個傷者治過去,忙了好一會兒,終於只剩最後一名傷者。

或許是傷勢最重,又可能是拖得太久,她連續幾次施針,始終至止不住血,想要多注入些真氣,替人先續命,卻忽地面色一白,動作僵住。

以六元實力,連救幾人,本來也算不得什麼,但連日奔波,心神緊繃,金明雀早已憔悴,加上昨晚直面世界真實,心神劇震,幾乎失守,再整夜遊蕩,趕到這裏來時,真元已消耗過巨。

只是沒有注意,再連施金針度氣之法,終於幾近枯竭,催不出多的真氣來。

察覺傷者脈搏一直在往下掉,已經只剩最後一口氣,再不能拖延,金明雀急得額上汗水涔涔,更感力難支。

怎麼……所有人都跟紅頂白,不欠人的地方人擠人,真正需要幫助的地方,卻連多一只手也找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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