頓了頓,朱元晦語氣凝重:“每位地元,都是雄視一方的強者,一人可抵千軍,一言可決無數人的生死,這樣的人物,不光對太乙真宗重要,對這世界、對百姓更是重要。
但凡有一人墮入邪道,為禍世間,於百姓而言,更勝天災,我太乙真宗要對萬民負責,豈能不加考核,就扶助弟子成就地元?”
光影之身五色變幻,明暗不定,“是以,適當的考核有其必要,只要胸襟坦蕩,便事無不可對人言,如果不能誠於己,誠於事,將來又如何邁過那道階梯,成就非凡?”
義正辭嚴,縱然白夜飛也挑不出毛病,卻面無表情,不以為意。
這番話如果是出自藥神師父,還是相當有說服力的,他老人家的確心系百姓,一生懸壺濟世,不知救了多少黎民。
但從這位太乙掌教口中說出來,說服力就一點沒有了。
自己又不是那些愣頭青,被人隨便拿些大道理或者激昂之語說兩句,就昏了頭。
朱元晦在乎不在乎百姓,自己不好妄言……
但坦蕩兩個字跟他肯定沒關係。
……你們一群披著道袍的假道士,真反賊,跟我說誠於己?
有種就別走鑒心道,大家直接到外頭街上,你們敢不敢當著所有人的面,講事無不可對人言?
……自己成天遮遮掩掩謀反,卻來忽悠我坦蕩?
你們造反難道純靠嘴炮?
怪不得兩百多年過去,還沒驅逐韃虜,搶回我們的錢和女人!
白夜飛腹誹多多,卻不如何畏懼。
朱元晦的話,自己當然不會放在心中……
但也從中窺出太乙真宗的態度。
應付太乙真宗的各種手段,自己也算有心得了。
之前是被皇帝老闆的警告嚇到,擔心這條路走一半就破功,被發現不光是朝廷走狗,還接了邪影因果,到時人人喊打都是輕的,肯定下場淒慘,可聽完李東壁與朱元晦的話,也有了概念。
測謊,應該只是這條鑒心道的副產品,並不是主力功能,更談不上什麼直接讀心無可抵禦,那自己有很大把握能通過,況且,通過這條路似乎很有好處,替未來奠基或試錯,是旁人求也求不來的機緣。
這表示,太乙真宗仍是有誠意的。
雖然有些冒犯,不在乎自己的隱私……
但也不忘給好處。
這種做派,是大派的驕傲與禮節,自己也不是半點不容冒犯,誰踩了一腳就要殺人全家的龍傲天,只要有好處,對方的條件,大可以點頭。
相比那些錙銖必較,只能佔便宜,絕不許吃虧的網文男主,白夜飛更加實際……
尤其喜歡交易,有往有來,只要有實際好處收,哪怕掉點面子、吃點小虧,都是合理交易範疇,毫無抵觸。
畢竟,一個騙子最重要的是智慧,不是虛榮!
橫豎連身份都常常是假的,尊嚴和麵子有什麼意義?
為了成功得手,別說唾面自幹,胯下之辱都常忍,更別說些許小冒犯了。
相形之下,有人願意用實際好處,買自己的尊嚴和麵子,已是再好不過,自己又怎麼會放棄送上門的智商稅?
太乙真宗這班人,確實有些言行不一……
但成年人的世界本就如此,大家嘴上一套,做事又是另一套,張口就算不大義凜然,也要政治正確,這年頭哪怕是去幼稚園,都未必能找到心口如一的人。
這麼看,太乙真宗今天的安排,合乎自己的規則,風險可控,利益可期,有商有量,關鍵點只在一處……
白夜飛微微一笑,看向朱元晦的投影,“明白了……
但有一個問題,若我不走這條路,後果是什麼?
不會是格殺勿論吧?”
問題如投石入湖,氣氛瞬間緊繃,李東壁眉頭蹙起,項西楚微微搖頭,宋清廉聳聳肩,唯有陸雲樵一臉錯愕,不解他為何有此一問。
送上門來的機緣,為什麼要拒絕?
白夜飛感覺到全場眾人的不自在,更明白以一個太乙真宗俗家弟子的身份,這麼問掌教,肯定很不合禮數,甚至稱得上衝撞,照理該被執行門規了。
但自己也相信,只要朱元晦是個合格的掌教,會理解這問題裏,不能跨過去的那條線。
“呵。”
朱元晦輕笑一聲,作為沒有面目的投影,這樣的笑很是怪異,看不見笑容,只有五顏六色的閃耀,連帶笑聲也透出莫名的詭異,要不是知道對面身份,還以為遇上了什麼邪神。
“這是你們擊殺鷹鬼的獎勵,不是懲戒,一切自由,不用勉強、師侄若是心有顧慮,不走也成。”
笑聲之後,朱元晦平和回答,身上光影變幻趨於平緩,聲音裏聽不出半點惱怒,似乎絲毫不介意頂撞。
“我們給後來者一條路,這是為師、為長者的責任,希望你能接著這條道走下去,若是可以,代我們在這條路上走得更遠,這就是所謂傳承。
但傳承並非強求,也不意味著你們只有這條道,若不情願,隨時可以離開。”
對這個回答,白夜飛暗暗點頭,心道不愧是一宗掌教,正道魁首,基本胸襟還是有的,並不在意自己的冒犯,也允許自己有所保留。
這是個好消息,因為要是連這點底線都沒有,大業未成,就開始非我同道盡皆殺,這種組織根本就不能合作,也無法成事。
前半生的歷史上,不知多少還沒幹掉敵人,就急著內部清洗的傻逼,把大好局面玩到崩盤,甚至比失敗的戊戌變法還扯蛋,是最差勁的豬隊友。
自己不願與這些人為伍,更不會浪費時間當雙重間諜,可以早早打報告給老闆,讓他死了團結中土的心,還是回頭跪舔北方鄉親吧!
朱元晦的答復,白夜飛滿意,跟這種人打交道,總算看到完成任務的曙光。
雖然不排除他故作大度,肚裏滿是壞水的可能……
但物以類聚,人以群分,無論藥神師父,還是項老三、宋老五都是有相當底線的人,能當他們領袖,長年累月共事的領頭人,朱元晦的為人可以想像。
應該……不用擔心他當面笑嘻嘻,回頭就小鞋安排上,甚至憋了一肚子火想成堆手段對付自己,那接下來……就看看他還要說什麼。
朱元晦的投影抬手,摸向下巴的位置,然後原本清晰的輪廓,也融入變幻的光影之中,看不清楚,白夜飛猜他在撫須,這投影技術真是奇怪。
“況且,照我的估算,你有四成三七的可能性……”
朱元晦撫須開口,白夜飛靜聽他要說什麼,旁邊的項西楚與宋清廉卻面色大變。
“師伯!”
兩人本在一旁靜聽,開始聽到白夜飛連連質疑時,都有些擔憂,幸好朱元晦平和回答,兩人的表情都和緩下來,可聽到朱元晦開始了招牌式發言,卻大驚失色,不敢讓他說下去!
項西楚顧不得禮儀,連忙打斷:“弟子以為這事沒什麼可分析的,不如……看白師弟怎麼說吧?”
被頂撞仍平心靜氣的朱元晦,這時候明顯有些不悅,周身光影高頻閃爍,五色變幻輪轉,整個人仿佛超亮的LED燈,撫須的手揮了下,“我是掌教,講正事的時候,不要打斷。”
白夜飛莫名其妙,搞不懂項、宋二人是怎麼回事,暗忖難怪這位掌教不在意被自己頂撞,這似乎就是他的日常生活啊。
陸雲樵在旁看雙方高來高去,聽得一頭霧水,早就不耐,拉了白夜飛一把,道:“太乙真宗是道門魁首,名門正宗,有什麼可懷疑的?
你就是想太多。”
我想太多……白夜飛轉頭看去,一臉錯愕,想說你有沒有忘記自己身份啊?
密偵司的天字型大小探員,皇帝手下頭號走狗!
對面是道門魁首,名門正宗的外表下,是天底下最大的反賊啊!
這你也不怕被測謊?
真是沒有身為朝廷鷹犬的自覺啊!
二五仔當到渾然忘我,這專業素養也是無敵了!
陸雲樵似乎真沒考慮到這些,直接朝朱元晦的投影拱手問道:“朱掌教,無論我搭檔有什麼顧慮,我希望能試給他看。
鷹鬼是我殺的,我應該也可以走這條路吧?”
朱元晦身影亮度微微提升,色澤有熾白轉黃,朝陸雲樵輕微點頭,白夜飛只能猜這是微笑贊許的意思。
“自然可以。”
朱元晦朗聲道:“其實這本就是給你用的,白師侄修為不足,走這條路效果不彰,倒是你新登六元,剛好鑒心。”
“好。”
陸雲樵點頭,想也不想,抬步向前,穿過環繞沉浮的靈光符文,走上白銀珠玉鋪就的鑒心之路。
第一腳踏入,整個法陣術式就生出反應,地上的符文大亮,懸浮的光咒亂舞,更有無數靈光,從鑲嵌在白銀路上的諸般瑪瑙珠玉中湧出,匯在腳下,朝著路終點方向奔流而去,似是指引。
陸雲樵身上亦是氣機湧動,本能地運起力量。
術式運作,並沒有太強的壓力傳來,陸雲樵亦知道這是測試,沒有必要抗拒……
但哪怕心裏這樣想,卻還是本能的運使力量相抗,仿佛冥冥之中所有感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