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夜飛沒死,這不是太難想像,但鷹鬼……為何會找上他?這是天煞的意思?什麼鬼?”
尚虞備用處,一間側廳,夜色已深,卻沒有開啟照明法陣,也沒有弄得燈火通明,只點了一盞小燈,必隆魁梧壯碩的身影靠在椅上,在微光之中格外顯眼,看著手中報告,眉頭蹙起。
“還有……仙音子呢?隱封印既然用了,他想必出手了,沒消息嗎?”
對面一名中年太監筆挺站著,恰好站在昏暗的交界線上,面目不清,垂手道:“仙音子的魂燈熄滅,應該……已經隕落了……”
◇◇◇
密偵司,顏龍滄瀾工作到現在,廢寢忘食,本就有些疲憊,聽著手下剛收到的報告,忍不住一手扶額,嘴角抽搐,喃喃道:
“所以……他去畫舫尋歡作樂,為了一個粉頭與人爭風吃醋,險些鬧出大禍,丟人現眼,還被搜魂六鬼之首的鷹鬼刺殺,湊巧為民除害……”
事情簡直荒謬,顏龍滄瀾懷疑自己是不是聽錯了,手下卻點頭稱是,打破了幻想。
“這傢伙……難道是鍋八寶粥不成?”
顏龍滄瀾搖頭,無奈歎道:“隨便出門一趟,好的壞的全撞上?爭風吃醋就不說了,就當才子風流。
但今晚天洲多少人尋歡問柳,怎麼別人都沒事,就他一個嫖出花來?天煞挨了一記誅神箭,理當北歸,他的走狗怎麼會還在廬江,又怎麼會跑去刺殺他的?”
思來想去想不明白,就算天煞想要報復,也該是找朝廷,總不會覺得殺一個新科狀元,就能讓朝廷蒙羞吧?北地獸蠻,啥時候把樂曲當回事了?
“等等……”
被這個問題帶偏,顏龍滄瀾很快發現不對,比起天煞發什麼瘋,情報裏還有更不合理的地方,“他怎麼殺得了鷹鬼的?”
探員回稟:“據說是湊巧,鷹鬼當時一心要殺他,沒有防備,結果被陸雲樵一劍剛好砍到後腦,就這麼授首了。
另外,根據情報,當時另有人在旁邊張開結界,用意不明,懷疑是結界生成造成的空間動盪,干擾了鷹鬼的神識,讓他未及反應就被斬首。”
“呵!”顏龍滄瀾冷哼一聲,坐靠椅背,“天底下哪有這麼多的巧合?或許……該重新鑒定一下陸雲樵的實力了。”
禦書房中,仁光帝看完緊急送來卷宗,將報告放下,表情猶豫,短暫遲疑後,歎了口氣,從懷中掏出黑木令,開始打字。
◇◇◇
砰,砰砰,乒乒乓乓……
帝都某處豪宅,占地數畝,在寸土寸金的帝都,光面積就彰顯了主人的財富與權勢。
與周圍其他宅院不同,這間宅子的風格設計極為特殊。
沒有幾進幾出的格局,沒有雕欄玉砌的亭臺樓閣裝飾,沒有蜿蜒百折回廊分隔連通,只有鶯鶯綠草地,鋪滿整院,當中一座三層大屋,旁邊幾座獨立小屋和一個方方正正的池塘,裏頭水清見底,乾乾淨淨。
大屋以純白方石為牆,赤紅尖頂,門窗均以黃金鑄成,雕滿繁複華麗的圖案,進屋之後,更是金碧輝煌,白玉為柱,金燈懸下,桌椅凳幾,極盡奢華。
旁邊幾座小屋,外觀相對簡樸,其中一間雅室,擺滿了樂器,焚香,有古色古香的珍品,亦有金玉寶石打造的奢侈品。
金、貝、絲、竹、匏、革、牙、角,八音應有盡有,桌上則堆著各式樂譜,從古籍珍品到近些年的流行,當中顯示主人愛好的涉獵之廣,更顯示驚人財勢。
此刻,室內仿佛發生了一場風暴,昂貴的傢俱轟然破碎,那些價值百金的樂器,不是逐漸摔在地上砸毀,就是被勁風掃過,瞬息碎裂。
古琴弦斷,玉笛彎折,連青銅古鐘都裂痕遍佈,風暴正在逐步加強,甚至四面牆壁上都出現裂痕,肆虐的力量逐步超過七元。
雅室外,幾名華服貴人,在一眾僕從簇擁下等待,都感應到房中的風暴,一個個面色緊張,卻誰也不敢出聲妄動。
忽然,轟的一聲炸響,不堪地元之力宣洩,整間雅室垮塌,眾人卻愈發恭敬,垂首靜等。
片刻之後,垮塌聲停止,一道身影自煙塵中洋洋走出,赫然是一名相貌俊朗的中年男子。
面容非常好看,不是那種剛勁有力線條分明,他帶著少許陰柔,卻有與中土所謂瀟灑風流的文人氣息有些不同,倒與那滿頭金髮相襯。
形貌不是中土相貌,衣著也不是傳統的中土型式,他上身天鵝絨藍色外套,領口、袖口都是蕾絲,下身是緊身黑色皮褲,與容貌相互襯托,形成了奇特的氣質。
男子雙瞳黑色,但黑得過於深沉,仿佛無底深坑一般,吸引心魄,構成了奇異的邪魅,形成一股對女性的奇特魅力,哪怕當下這份魅力正被怒火煎熬,仍俊美得讓人屏息,只需要一個眼神,就能通殺婦孺。
“老師!”
“師父!”
見男子出來,眾人齊齊拱手,稱呼有異,態度卻都極為恭敬,不敢有絲毫怠慢,發自身心,迎接這位宮廷首席樂師,更是帝都內有數的高手,前血滴子大總管的男人。
韋清開身後揚塵未散,卻半點沒能沾染身上,一副超然姿態,卻難掩怒容,不理等候多時的徒子徒孫,猶自沉浸在止不住的怒火中。
自從金曲大祭結果出爐,他已經怒了數日,卻因為茲事體大,又牽涉多方,極為複雜,不好直接對外發作,只能獨自閉門生悶氣,直至此刻……
見師父盛怒出關,在外等候的眾弟子們俱是忐忑。
師父平素喜怒無常,眼裏更容不得半粒沙子,豈能忍豎子踩他上位?若非這回事涉宮廷,背後還有太后,關係複雜,哪可能忍耐至今?早就以血還血,叫那姓白的雜碎知道,有些不是自己的東西,膽敢染指,後果只有一個死字!
幾日怒火累積,終於毀屋而出,在場弟子們都知道師父定是有了決斷,一個個靜待吩咐,不敢開口。
韋清開不語,眾弟子同樣不敢吱聲,場面一時凝固,一名僕役上前,喚了一句“大人”,聲帶微顫,神色緊張,奉上一只玉碗,當中滿盛漿液,殷紅如血。
沒有言語,韋清開目光掃來,抬手接過玉碗,僕從頓時松了口氣,第一時間趕著退下。
“呼。”
韋清開將玉碗舉到嘴邊,一飲而盡,發出一聲滿足的低吟,露出少許笑意,赤紅的漿液沾滿唇齒,俊朗中顯得猙獰,卻也倍添邪魅。
不知是否看錯,在唇邊鮮紅滴落的一瞬,弟子們仿佛看見韋清開的犬牙突出,尖銳如獸,整個人的氣質也一瞬大變,極度邪惡猙獰,令人顫慄,卻轉眼間恢復平常,一切如夢似幻。
砰!
隨手將價值不菲的玉碗砸碎在地,韋清開臉色奇白,幾近屍骸,眼中卻閃著怒火,難以自製,五指握拳,青筋凸起,恨聲道:“餘者不論,宵小想借我成名,哪有如此簡單?”
音量不高,卻幾若千年不化的雪原上呼嘯狂風,寒徹入骨,讓人驚懼難抑。
眾人身後寒毛倒豎,從中品味出師父的怒意之盛,更心下雪亮,知道他的決定,曉得當下自己該說些什麼。
“那小子不過二元修為,僥倖成名,跳樑小丑而已!哪有福分承受狀元的榮耀?”
一人嚷嚷起來,其餘人也紛紛跟上。
“就是,就是!什麼白小先生,不知從哪里跑出來的跳樑小丑。”
“樂中狀元,就憑他也配,真是笑死人了!簡直讓金曲大祭跌份。”
諸人一通貶損白夜飛,韋清開神色稍霽,一名弟子試探叫道:“福運不夠的傢伙,就算點了狀元也要折壽,說不定馬上就死了。”
聽見這關鍵的一句,其餘人不再出聲附和,齊齊看向師父,等待他的最終拍板。
韋清開不置可否,只是道:“仙音子呢?”
眾人頓時心領神會。
仙音子的實力在眾人中算不上強,但練的無聲音功,對付那些修為不濟者,最是好用,特別是那些身價不菲,靠護符保命之輩,至死都不知道怎麼回事。
除此之外,他更是師父從黏杆處帶出來的,不但依然和那邊保持聯繫,平時也常替師父幹髒活,既然喊他來,就是不給白夜飛留活路了。
明白師父意思,眾人卻一個個表情古怪,一時間竟無人開口回答。
韋清開察覺不對,揚聲問道:“怎麼了?”
領頭的弟子尷尬回道:“仙音子他……已經幾天不見人了,好像……是黏杆處那邊有事。”
韋清開面色一沉,冷哼道:“那直接發消息給他,讓他……”
“師父,不好了……呃,師祖!”
話未說完,一名徒孫匆匆跑來,神色惶惶,先喚了一聲,半途看見韋清開,急忙行禮問好,在他投來的不悅目光中身子一顫,緊張報告:“黏杆處傳來消息,仙音子師叔的魂燈……熄滅了!”
“什麼!”
“怎麼會?”
消息有若驚雷,把眾人劈得不輕,縱使身為地元強者的韋清開一時也愣住,沒法相信剛聽到的東西,急聲問道:“怎麼回事?”
下頭一眾弟子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面面相覷,老師才要派人去抹殺,要派的人就死了,這可不是好兆頭,反過來,那個剛剛還被大家恥笑福薄的小子,以實力回擊了眾人的背後譭謗,堪稱……
眾人腦中嗡的一下,都閃過同一個念頭:洪福齊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