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年的冬天並不算寒冷……
但身處於三港公司宿舍樓的住戶們卻大部分都涼透了心。
經過了多次的談判和爭取,大型國有企業三港公司依舊沒有逃脫效益不高、亟需改革的帽子,終於走上了精簡人員、增加效益的道路。
所謂的精簡人員,實際上就是裁員,當時美其名曰“下崗”……
但這種下崗的人員除了一點微不足道的補貼外,完全沒有可能和機會重新回到三港公司上班了。
所以在這個消息傳出來後,三港公司宿舍樓裏一片哀鴻,因為大家都知道,無論企業如何標榜自己的國有性質,最終面臨下崗的還是絕大部分身在基層的員工。
而住在三港公司宿舍樓裏的這些人,基本上都是身處於最基層的工作崗位,可想而知……
他們最有可能屬於那些被下崗分流的分子。
所以,在這個冬季來臨的日子裏,整個三港公司宿舍樓內一片死寂,所有人都壓抑住了情緒,停止了娛樂活動,都在靜靜地等待最終的分流安排。
在這種氣氛下,原本熱鬧非凡的大院內再也不見酒後撒野的男人,再也不見閒話家長里短的女人,也見不到東竄西跳的孩子們,所有人都在擔心自己和自己家庭的明天,都沒有心思再去與別人互動交流。
正因如此,在這個時候帶著孩子回到三港公司宿舍樓的白莉媛,並沒有引起周邊鄰居的好奇,也沒有人上門來窺探、打聽白莉媛母子的故事。
要是放在往常,肯定從白莉媛踏入大院的第一天起……
她們母子就會稱為大院茶餘飯後討論的焦點和主題。
因為白莉媛離開的是那麼的突然,自從高嵩去世後,這個美麗動人的寡居少婦,就成了無數男人意淫和手淫的對象……
而缺乏男性保護的白莉媛,在這些沒有多少文化和道德感的工人眼中,就像是一塊任人宰割的肥肉一般,無論什麼人都可以咬上一口,都可以分一杯羹。
而就在整個大院的男性都在蠢蠢欲動,想要成為這個美麗寡婦的入室之賓時,白莉媛卻在一個下午的時間內突然離開了……
沒有一絲絲的徵兆,也沒有一點點的告知,只有極少部分人親眼目睹到,一輛破舊的皮卡載走了白莉媛母子,以及她們為數不多的的行李。
雖然這些目睹的人並沒有看到白莉媛去哪了……
但她們之中還是有些人看到了駕駛皮卡過來載走白莉媛的中年男子……
這個中年男子對於她們而言並不陌生,因為之前在高嵩的葬禮過程中,參與了這場葬禮的人都知道了這個外型酷似高嵩的大伯高巍。
一個失去亡夫的寡婦,帶著孩子跟孩子的大伯一起回到亡夫的老家,和亡夫的長輩和家人一起生活……
這對於普通人而言,不外乎是一個合理而又合情的結果,也是白莉媛在這個位置上可以做出的正確選擇。
隨著高巍的皮卡車駛離三港公司宿舍樓……
白莉媛的倩影也逐漸地消失在了鄰居們的記憶裏,即使白莉媛的存在引起了男性鄰居的一致覬覦和意淫,也引起了女性鄰居的一致抵制和仇視……
但隨著伊人的離去……
這些心理活動也逐漸地消失在了所有人的記憶當中。
畢竟,相比起一個讓人又愛又恨的女人,迫在眉睫的下崗分流更加關係到每一個三港公司宿舍樓住戶的切身利益,也更加令那些住戶們擔憂與焦慮。
所以……
白莉媛的出走和歸來,都是那麼地平靜無奇,並沒有引起宿舍樓裏太多的反應,也沒有太多人來關注和騷擾她們。
這種不打擾,對於白莉媛而言無疑是最為可貴的。
因為逃離高家老宅的白莉媛,其實是帶著極大的心理衝擊和悲痛的。
因為那天下午在那個倉庫裏發生的那些事情實在令人太難堪了……
不僅僅是因為自己與高巍的偷情被人抓奸在場……
而且還是當著高家上上下下、老老少少的面前,眾目睽睽之下被抓到自己赤身裸體和高巍交媾的樣子,並且被高巍的合法妻子張翠鳳揪著頭髮廝打了好一頓……
這都是白莉媛之前的人生種從來沒有經歷過,也不可想像的恥辱。
但更令白莉媛難以接受的,還不僅僅是被抓奸和被羞辱……
而是她通姦的對象,也是她一心想要託付終身的男人,在她最需要男人站出身來,保護她、愛護她、守護她的時候,竟然選擇了放棄和妥協。
高巍的背叛,是白莉媛最難以接受的事情,也是高巍的懦弱和沒有擔當,給了白莉媛最為痛徹心扉的一擊,讓她對這個男人徹底的死心,對與高巍兩人之間的孽緣徹底的失望。
白莉媛都記不得她是如何在這種情況下回到了高家老宅。
雖然面對著張翠鳳令人難堪的譏諷……
高家二老旁敲側擊的打壓……
白莉媛依舊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強忍著心中的痛苦和羞恥,拉扯著不明白髮生了什麼情況的兒子,匆匆收拾了最簡單的行李,雇了一輛車,逃離了高家。
一臉懵懂的高岩並不知道發生了什麼……
他只看到一向穩重的母親將臉蛋繃得緊緊的……
那雙溫柔的雙目再也不見靈動的眼波,抿得緊緊的嘴角就像是咬住什麼利器一般,正在用力忍著、承受著莫名的壓力……
但她從始至終都沒有宣洩出來……
而是一直保持著一種令人心疼的堅韌狀態。
高岩雖然聰明……
但他還是一個孩子……
他無法從母親表現出的異常舉動上看出背後的緣由,也不懂得該如何去安慰和開導母親。
但他可以猜得出母親身上發生了什麼,因為高家其他人的表現同樣異常,包括不斷出言譏笑嘲諷的大伯母,冷眼旁觀的爺爺奶奶,蹲在一旁默不作聲的大伯父,就連這些日子裏和自己玩得很好的堂哥高飛也不現身……
高岩不知道他們為什麼會這樣大異往常……
但這些異常肯定與自己母親有關。
雖然高岩看不懂大人們之間背後的故事……
但他幼小的心靈裏始終將母親放在最重要的位置,不管發生了什麼事,肯定不是媽媽的錯,肯定是爺爺奶奶、大伯大伯母們對媽媽不好……
他們肯定是在欺負媽媽。
所以,在匆忙逃離高家老宅的一路上……
高岩都沒有任何哭鬧,也沒有出口詢問任何話,只是默默地坐在媽媽的身邊,用自己稚嫩的小手握住媽媽纖長細膩的玉手,似乎想要通過這種方式告訴媽媽。
媽媽不怕,兒子永遠站在你這一邊,兒子永遠支持你,兒子永遠愛你。
握著兒子的小手……
白莉媛並沒有想太多……
她並不清楚兒子的心理活動,因為她心中想得更多、更複雜。
雖然決絕地離開高家,讓白莉媛可以不用面對高家眾人的嘴臉,也可以放下那個傷透自己的高巍……
但白莉媛也就此離開了高家的庇護,和高家在經濟上的資助。
對於白莉媛而言……
這些還算不上什麼……
但白莉媛真正擔心的卻是自己的兒子,因為兒子的現在和未來,才是白莉媛最為掛念的事情。
首當其衝的要事,還是得為兒子創造一個可以安心學習的環境。
想到此處,白莉媛不由得再次感懷起亡夫高嵩。
雖然高嵩生前並沒有給白莉媛母子創造了太多財富……
但他畢竟還留下了一套可以由白莉媛母子支配的房子。
在這個時刻……
高嵩的這點遺產顯得尤為貴重。
但是,高嵩的遺產目前並不是那麼地容易使用……
尤其是在衛生環境方面。
這次的逃離是如此的匆忙,比上次離開三港公司宿舍樓時還要匆忙,事發倉促……
白莉媛非但沒有帶上太多的生活用品,就連舊居所的衛生都來不及做。
而且白莉媛當初在離開舊房子的時候,心中滿懷著對未來的期望和對高巍的信任和依賴,並沒有顧念和牽掛這所寄託了太多回憶的舊房子。
再加上三港公司的那些舊鄰居給白莉媛留下的記憶太過於不堪,所以這些日子裏她也沒有返回過一次。
所以,當白莉媛母子倆帶著為數不多的行李抵達舊房子的時候,面對的是一個閒置了將近半年,沒有打掃過的房子,裏面灰塵密佈、傢俱雜亂,根本無法住人。
但是,無論這間房子再怎麼髒亂,再怎麼不適合居住……
現在這裏是白莉媛母子能夠找到的最後的棲身之地。
除了這裏……
她們無處可去。
白莉媛是個不會抱怨自己境遇的女人,既然選擇了從高家出走……
她就下定決心與兒子相依為命,就算這裏遍地荊棘……
白莉媛也可以用自己的雙手整理出一片家園。
下定了決心……
白莉媛很快就動手起來……
她讓高岩坐在門口的一個木箱子上看書,自己換上了圍裙和兜帽,拿起掃把和抹布,就上上下下地清掃整理起來了。
雖然宿舍樓的老房子面積並不大……
但畢竟閒置了好一段時間,要清理和清掃的地方很多……
白莉媛又是一個柔弱的女子,所以她整了2個多小時,才將屋內的環境整理得比較乾淨。
但最後屋子裏還剩下一個天花板沒打掃,因為天花板上有很多得蜘蛛網和污痕,以白莉媛的身高也無法抬手就夠得著,所以她只好搬來了一把椅子,脫了鞋子踩在了椅子上,手持著一根掃把,仰頭清掃起天花板來。
雖然白莉媛平日裏做慣了家務……
但今天要打掃的卻是整個屋子,勞動量不是平時可以比較……
再加上之前與高家眾人的爭執耗費了大量心力,又先後遭遇了高巍的背叛的重大打擊,身心都十分地脆弱……
再加上之前清掃已經花了很多時間,實際上在這個時刻體力已經接近透支。
清掃天花板這個活需要全程抬著頭……
白莉媛經歷了先前的變故……
再加上又沒有吃晚飯,勞累了一個晚上,只抬頭揮動了幾下掃把,就感覺眼前發黑,似乎整個天花板都在晃動一般。
白莉媛這個時候已經出現了低血糖的症狀……
但她向來性子要強……
再加上身邊只有一個沒長大的兒子……
這個活除了自己外沒有其他人可以幫忙,所以白莉媛只能強忍著眩暈,繼續幹活。
只不過人力不能勝過自然規律……
白莉媛雖然心裏十分要強……
但她的身體卻沒有辦法支撐心理的強悍,在堅持了幾分鐘後,白莉媛覺得自己手裏的掃把越來越沉,自己的手臂越來越舉不動,眼前的天花板好像一座大山般要往下壓下來……
她努力地咬了咬舌頭,試圖用痛感來提高自己的專注力……
但收效甚微,接下來……
白莉媛在清掃一個需要踮起腳尖才能夠得著牆角之時,突然感覺一陣天旋地轉,眼前直冒金星,瞬間失去了知覺,撇下掃把,就往椅子下麵倒去。
坐在屋子外面的高岩,壓根沒有注意到自己母親在經歷了2個小時勞作後的身體異常,一向都習慣被媽媽照顧得很好的高岩,從回到舊房子開始,就徜徉在書本的海洋當中。
直到屋內發出了一聲異響……
這才驚動了正在看書的高岩……
他趕緊撇下了手裏的書本,跑到屋內……
這才看到已經翻到在一旁的椅子,和側臥著趴倒在了地板上的媽媽。
高岩從來沒有見過這樣的場面……
他也不知道媽媽發生了什麼事情,透過這個半大孩子的眼睛……
他只是看到媽媽躺在地板上一動不動,雙目緊閉,臉色蒼白……
白皙秀麗的額頭由於撞在地板上,微微凸起了一條紅痕,整個人呈現出昏迷不醒的樣子。
“媽媽,媽媽,你怎麼了?”
“媽媽,你快醒醒啊,你發生什麼事了?”
高岩幼小稚嫩的嗓音在黑夜中顯得十分脆弱……
但這個時候的三港公司宿舍樓裏一片嘈雜,家家戶戶都在爭吵議論著下崗分流的事,壓根沒有人聽到發生在高嵩宿舍裏的聲音。
就算是聽到了聲音,以三港公司眾人現在的心態和狀態,估計也沒有多少人會有心情和勇氣,去管一個和自己不相干的鄰居的閒事。
所以高岩的哭喊並沒有起到什麼效果,既沒有喚醒自己的媽媽,也沒有換來周邊鄰人的援手……
他只能面對著一具沒有反應、沒有動靜的身體……
而這具身體是屬於他的母親的。
就在高岩陷入孤立無援、徹底絕望的時候……
他並沒有聽到有一串腳步聲正朝著這間宿舍樓走來……
這串腳步聲並不像是經過的鄰居……
而是有目的地朝著高嵩的房子走來。
腳步聲停在了門口……
高岩還沒有察覺到時,一雙穿著運動鞋的大腳已經擺在眼前,接下來是一雙長胳膊伸了下來,一雙大手分別攬住白莉媛的脖頸和腿彎處,就像是毫不費力地撿起地上的布娃娃般,輕而易舉地將躺在地上的白莉媛給抱了起來。
高岩這時候才反應過來,抬頭望去,看到了一個熟悉的面容。
大高個、方臉龐、小平頭,粗大的鼻頭和厚厚的嘴唇讓這張北方人的臉具備一種憨厚老實的表像……
而一雙單眼皮的小眼睛愈發增加了這種不具備侵略性的五官氣質,自從高岩懂事以來……
這張臉就是他身邊最為熟悉不過的夥伴。
因為這個人就是高岩爸爸的徒弟程陽……
他可以說從小就看著高岩長大,和師傅高嵩的關係好得就像兄弟父子……
他在高嵩家呆的時間比任何公司同事都長,和高嵩一家好到經常一個桌子吃飯的那種。
高岩並不知道程陽為什麼會在這個時刻出現在這裏……
但對於高岩而言,程陽叔叔的出現就像是黑暗中的一道曙光,給了不知所措的高岩最直接的期望和幫助。
所以看到程陽後,高岩臉上頓時露出了希冀……
他興奮地道:
“程陽叔叔,你快看看我媽媽……
她怎麼了……
你快幫幫我媽媽啊。”
眼前的程陽就像高岩記憶中的那個脾氣好、有耐心、能夠陪自己到處玩的大叔叔一樣……
他抱著白莉媛走到屋子中央,看了一圈周圍,好像沒有發現可以放下白莉媛的臥具,又走到了屋內的一把矮凳坐下,將手中抱著的白莉媛放置在自己的膝蓋上。
由於程陽的兩條長腿分得很開,所以白莉媛修長豐腴得身體可以仰躺在他得兩條長腿上,程陽這時候開始認真觀察白莉媛的情況……
他伸手在白莉媛的鼻間試了試呼吸,有模有樣地摸了摸白莉媛的脈搏,還試探性地用手掌壓了壓白莉媛的胸口,在確定白莉媛一切生命體征正常後,程陽這才抬起頭,一臉誠懇地對高岩點了點頭,用他渾厚的北方口音安慰道:
“沒事,小石頭,你媽媽只是一時低血糖暈了過去,補充一下糖分,讓她好好休息休息,很快就會好起來了。”
程陽說這些話的時候,表情和動作都顯示出一股從容不迫、成竹在胸的氣場……
這讓之前從未見過他這種模樣的高岩感到有些不同……
但以現在高岩的閱歷和見識並不足以看出這背後意味著什麼……
他只是覺得這個從小就認識的程陽叔叔現在更沉穩、更靠譜了……
這些直接的感受也增強了程陽話語的說服力,讓高岩一直懸著的那顆擔憂媽媽的心,有些放鬆了下來。
“程陽叔叔……
那我媽媽需要去看醫生嗎……
她要吃藥打針嗎?”
高岩不放心地問道,因為他看到程陽腿上的媽媽雙目依舊緊閉,並沒有要醒過來的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