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六號,週五。
臨江市降溫了,氣象臺發了橙色預警,白天最高零下三度,北風四到五級,路上的行道樹被刮得光禿禿的,只剩黑色的枝條在鉛灰色的天空下亂晃。
下午四點半……
沈清禾從法院開車回到錦瀾山莊,在車庫裏坐了兩分鐘才下車,今天下午連開了兩場庭審,嗓子有點啞……
最後,那個離婚財產分割案子的雙方當事人吵到差點在法庭上動手,書記員愣是沒拉住,還是法警進來才壓下去的。
進門換鞋,客廳的電視開著,播的是本地新聞頻道……
陸建國坐在單人沙發上喝茶看電視,穿著件灰色的高領毛衣和深藍色的休閒褲,見沈清禾進來,抬頭笑了一下。
“回來了?
今天風大,路上不好走吧。”
“還行,高架上有點堵。”
沈清禾把包放在玄關櫃上,換了棉拖鞋。
“爸,知行呢?”
“周姐帶著在樓上呢,剛喂完輔食,正玩著。”
王淑芬從廚房探出頭來,手上沾著麵粉:
“清禾回來了?
今天做韭菜餡餃子,你換了衣服下來幫我擀皮,周姐在看孩子脫不開身。”
“好的媽,我上去換個衣服。”
沈清禾上樓,經過嬰兒房門口往裏看了一眼,周姐正坐在地毯上陪知行玩布偶,小傢伙坐在圍欄裏面,手裏攥著一只灰色的布偶兔子,正往嘴裏塞兔耳朵。
“沈法官回來了。”
周姐抬頭。
“嗯,周姐辛苦了,知行今天乖不乖?”
“乖著呢,下午睡了兩個小時,剛起來精神得很。”
“好,我換了衣服就過來抱他,你先歇一會兒。”
回到臥室,脫掉法官制服,黑色的法袍掛在衣櫃門上,裏面的白襯衫解開第一顆扣子的時候,手指停了一下。
領口內側沾了一小塊粉底,早上化妝的時候,蹭上去的,明天得泡一下才能洗掉。
襯衫脫下來丟進髒衣籃,黑色的包臀裙拉下拉鏈褪到腳踝,肉色連褲絲襪從腰部往下卷著脫,襪子的靜電讓大腿上的細小汗毛豎了起來,皮膚上留下一圈淺淺的勒痕。
哺乳內衣是今天穿的白色前開扣款,左側的防溢乳墊已經被奶漬浸透了大半,下午開庭的時候,胸口漲得厲害……
但不可能當庭去擠奶,只能硬撐著,現在解開內衣扣子的瞬間,兩只漲得鼓鼓的F杯巨乳從束縛中彈了出來……
乳頭硬挺,乳暈周圍泛著粉色,有一絲奶水從左側的乳孔裏慢慢滲出來,順著乳房下方的弧線往下淌。
沈清禾拿了一張紙巾按了按,換上了一件米白色的寬鬆套頭衛衣和灰色棉質家居短褲,套上哺乳內衣,白色的,扣子沒扣嚴,留了半開的縫方便等會兒餵奶。
下樓幫王淑芬擀餃子皮。
廚房裏面粉的白色霧氣飄在暖黃色的燈光下麵,王淑芬揉面的手勁兒很大,把麵團摔在案板上啪啪響。
“你那個同事,嘉欣是吧?
上回見過一次,高高的,短頭髮?”
“是,怎麼了媽?”
沈清禾拿起擀麵杖,把小面劑子壓扁開始擀。
“沒什麼,我就是想起來了。
她結婚了沒有?”
“沒有……
她單身。”
“二十九了還不著急?
現在年輕人都這樣。”
王淑芬把剁好的韭菜雞蛋餡攪了攪。
“我說句不好聽的啊,女孩子過了三十再找就不好找了,條件好的男的早被人挑走了。”
“媽,嘉欣是自己不想找,不是找不到,人家事業心強。”
“事業心強和找對象又不矛盾。”
王淑芬嘴裏沒停。
“你看你,不也是一邊當法官一邊結婚生孩子嘛。”
沈清禾沒接這個話茬,低頭專心擀皮。
陸建國端著空茶杯走進廚房接水,站在水槽旁邊,擰開水龍頭。
水聲嘩啦響了兩秒。
沈清禾擀餃子皮的手沒有停,眼睛也沒有抬……
但後背的肌肉不易察覺地繃了一下。
水槽。
五天前的深夜,就是在這個水槽旁邊。
那種背後整個人貼上來的灼熱感……
那根硬東西頂在短褲上的壓力,耳邊噴過來的潮濕熱氣。
這些記憶在過去五天裏每天夜裏都會冒出來一次,像定時彈出的手機通知一樣,按掉了還會再彈。
“韭菜餡的啊?
挺好,我在裏頭就老想著你媽包的韭菜餃子。”
陸建國接好水,語氣像在聊家常。
“去去去,少在這礙事。”
王淑芬用胳膊肘推了推。
“麵粉沾你衣服上了。”
“行行行,我走。”
陸建國笑著端起杯子往外走,經過沈清禾身後的時候,腳步稍稍慢了半拍,目光不著痕跡地從上往下掃了一眼。
米白色衛衣,灰色短褲,赤著腳踩在廚房的地磚上,腳踝骨突出來的形狀很好看,腳趾纖長白淨,彎腰擀皮的姿勢讓衛衣後面微微上提,露出一截後腰的皮膚,白得跟麵粉一個色。
目光只停了零點幾秒,腳步沒有停。
走出廚房。
【五天了,不急。】
六點十分,餃子下鍋。
六點二十……
陸明遠打電話回來。
王淑芬接的座機,免提模式,聲音從話筒裏透出來:
“媽,今天所裏有個案子要趕材料,今天回不來吃飯了,你們先吃。”
“又加班?
這個月第幾回了?
你們老闆不是人啊,週五晚上還不讓人回家?”
“不是老闆,是客戶催著要,下週一開庭,材料還沒整理完。”
陸明遠的聲音帶著疲憊。
“跟清禾說一聲,我可能十一二點才能到家。”
“你自己跟她說。”
王淑芬把話筒往廚房方向伸了伸。
“清禾,明遠電話。”
沈清禾擦了擦手上的麵粉走過來,拿起話筒取消了免提。
“嗯,我知道了……注意安全,別太晚了……嗯,知行已經喂過輔食了,等會兒我再喂一次奶……好。”
掛了電話。
“明遠說今晚十一二點到家。”
“哎呀我也就這麼一說啊……
這個律師當的,掙的還沒花的多,天天加班連餃子都吃不上一口。”
王淑芬一邊用漏勺撈餃子一邊嘀咕。
“當初要是去你爸那個朋友的公司,哪至於這樣。”
“媽,明遠有自己的想法。”
沈清禾把盤子遞過去。
“想法當不了飯吃。”
“行了淑芬,孩子有自己的路。”
陸建國在餐桌旁坐下來。
“明遠這個年紀吃點苦是好事。”
“你倒是站著說話不腰疼。”
王淑芬把餃子端上桌。
“清禾,你來你來,趁熱吃,多吃點,你下午一場奶都沒喂吧?
漲得慌不慌?”
“還好。”
沈清禾的耳根微微熱了一下。
在婆婆嘴裏這句話再正常不過,哺乳期的媳婦漲奶是家常便飯。
但是。
對面那個男人正在夾餃子的筷子頓了一下。
很輕微的一頓,不到半秒就恢復了正常動作,把餃子送進嘴裏,嚼了兩下。
“這餡調得好,韭菜雞蛋的比例剛好。”
沒有人注意到那一頓。
晚飯吃完……
沈清禾上樓喂了一次奶,知行含著乳頭吸了十五分鐘,吃飽了鬆開嘴,嘴角還掛著一滴白色的奶漬,小臉蛋紅撲撲的,打了個小嗝,兩只手抓著媽媽的手指不肯松。
“好了,乖乖,媽媽在這呢。”
沈清禾用指腹擦掉知行嘴角的奶漬,聲音溫柔得像化開了的棉花糖。
這是沈清禾一天裏最鬆弛的時刻。
法袍脫了,法庭離開了,原告被告的爭吵、證據鏈條的邏輯推演、法條援引的字斟句酌,全都放在了法院的辦公桌上,此刻只有一個七個月大的小男孩趴在她胸口,用最原始的方式跟她連接著。
七點半,周姐接手哄睡。
八點,知行入睡,白噪音機打開。
沈清禾回到自己和陸明遠的臥室,坐在床邊看了一會兒手機。
閨蜜林嘉欣發了條微信過來,一張自拍加一行字:
“今晚法院年終聚餐你怎麼沒來?
刑庭的張浩文喝多了跟行政庭的李姐跳舞……
那畫面絕了。”
沈清禾回了一條:
“請假了,知行今天有點鬧。”
林嘉欣秒回:
“你這個人,天天圍著孩子轉,你老公呢?
不能幫你帶一晚上?”
“加班。”
“又加班???
沈清禾你是寡婦嗎???
老公永遠不在家???”
“……你喝多了吧。”
“我沒喝多,我清醒得很,我就是替你不值,你長那樣你那身材,我要是男的我天天黏在家裏不出門……
陸明遠腦子有坑。”
“行了行了,你少喝點,明天還有班。”
“刑庭明天沒排期,老娘休息,你別轉移話題啊沈法官,我問你個事,你多久沒跟你老公那個啥了?”
沈清禾盯著螢幕看了三秒。
打了個字,刪了,又打了幾個字,又刪了。
最後回了一條:
“關你什麼事。”
“你看你這反應就知道了,很久了對不對???
我就說嘛產後女人需求大得很,你那個老公如果不行你得跟他說啊,不然你怎麼辦?
自己解決?”
沈清禾把手機扣在了床上。
螢幕朝下。
樓下客廳裏電視的聲音隱隱約約傳上來,好像是個談話節目,幾個嘉賓在爭論什麼。
過了大概兩分鐘……
沈清禾把手機翻過來,看了一眼那條消息,沒有回復,退出了微信。
八點半……
沈清禾下樓去廚房熱了一杯牛奶,喝完上樓。
客廳裏王淑芬在沙發上看電視劇,追的是那部年代劇,演到了第二十幾集……
陸建國不在客廳,書房的門關著,裏面透出燈光。
“媽,我先上去了,今天有點累。”
“去吧去吧,明遠說幾點到家?”
“十一二點。”
“行,我給他留了餃子在鍋裏。”
“好。”
上樓。
九點一刻,王淑芬關了電視上樓,經過沈清禾的臥室門口敲了兩下:
“清禾,我睡了啊。”
“好的媽,晚安。”
二樓主臥的門關上了。